待楚昈的马车行至宫门前,沈元昭便向楚昈告辞。
“沈将军不与本王一同进去?”楚昈回了盛京,说话自然没有像在路上那样有顾忌了。
“时辰已经不早,”沈元昭索性配合他,“臣还要回府更衣,好好整理此行发生之事,好明日入宫,再面见陛下复命。”
楚昈点点头,放下车帘,马车驶进朱红色的宫门。
宫门在沈元昭面前缓缓合上,沈元昭面上笑意敛去,只余疲倦之色。
他挥挥手,让锐士们散去,各做各的事去了。
封不醒看着沈元昭泛白的唇色,不由得蹙眉:“先回府沐浴,用些饭,休息一晚,再考虑别的事吧。”
“先去寒狱,”沈元昭轻吐出一口气,“看看审出来了什么东西。”
“若是行歌在,你哪儿能这样理直气壮,也就看我好说话了,”封不醒叹气,转而问道,“你这刚回盛京,便去寒狱,只怕会被人盯得更紧。”
“正是因为在被盯着,我才更要去。”沈元昭扯了扯唇角,眼底却没有笑意,“免得有的人放不下心,一直痴缠。”
寒狱坐落于盛京城西,门口镇守着两座狰狞的狴犴石像,占地颇大,高墙深院,气氛森冷。
门口站岗的锐士见沈元昭来,上前行礼。
沈元昭下马,将追月的缰绳递与对方,便径自往里走。
封不醒摇摇头,将马的缰绳也递给对方,拱手言谢,跟着沈元昭进了大门。
院内虽说有种莫名的阴冷,但看上去尚且还是普通的庭院样式。
这寒狱的玄机,藏于地下。
这地道的两侧燃着油灯,灯火摇晃,火光昏黄,将人影都拉扯得细长扭曲。
沈元昭的步子不紧不慢,封不醒跟在后头,也不紧不慢,两人的脚步声在狭长的空间内回荡,听起来颇为瘆人。
胡胜被关在寒狱的尽头。
沈元昭在牢门处站定,原本窝在角落草垛里的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神色惶然。
看起来,像是已经被关了有些时日了。
胡胜的脸上、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有新新旧旧的伤痕,看样子已受过一番拷打。
沈元昭从狱卒手里接过供词,垂着眼睫查看。
他脸色苍白,眉、眼、睫却是与其极为反差的浓黑,衬得他像地府的无常一般,总之,是一种不像人间的姝色。
沈元昭的注意被一条记录吸引了。
“凉州马场,今春有异动,并非战备,似为私运。”
凉州与漠北草原大片接壤,互市一事并不稀奇。
可互市向来都是在牲畜膘肥体壮、粮食丰收的秋日,若是当真是春季私运,与北狄无关的话——
便是往南方运了。
凉州虽说物资匮乏,可盐业却是比之沧州、江州也毫不逊色的。
这批货卖给了谁、谁又是买家,沈元昭心里已有了数。
单凭这产盐私卖便够涂乜喝上一壶。
沈元昭抬起眼眸,望向胡胜。
“将军……”胡胜声音嘶哑。
沈元昭没应声,只挥手示意狱卒开门。
牢门打开后,沈元昭走了进去。
沈元昭随意地踩住地上的的茅草,长靴碾了碾,又踢开到一边去。
他在胡胜面前蹲下,眼神平静:“想清楚了吗?”
胡胜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该说的……我都说了。”
“不该说的呢?”沈元昭问。
胡胜眼神闪烁,沉默着别开脸去。
沈元昭也不逼他,取出一块帕子擦手,漫不经心的动作看似随意,胡胜的额上却渗出冷汗。
“你都已经替涂乜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了,应当知道他什么脾气。”沈元昭慢条斯理地擦完手,将帕子叠好,放回袖中,“你在我这儿待的这些天,他可曾派人来救过你?”
胡胜脸色不太好看。
沈元昭声音很轻,听着却像在敲打:“私运的东西,是不是送去豫州了?”
胡胜不说话。
沈元昭轻笑一声:“看来我猜对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胡胜狼狈的模样。
“现在倒不是他春天上奏说凉州雪灾严重,牛羊冻毙无数,需要拨款的时候了。”沈元昭不紧不慢道,“那时候还能从凉州运出货的,不是有通天的本事,便是有通天的胆子。”
胡胜喉头滚动,嘴唇翕动,却挤不出一个字。
沈元昭抚平袖口的褶皱,语气淡淡:“涂乜瞧着颇为体恤民力,只是怎么体恤着体恤着,反倒是把凉州的盐,也体恤到豫州去了?”
“看,即使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沈元昭弯着眼睛笑道,“但你现在不说,往后的日子,也只怕开不了几次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