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雨声已歇,天色渐亮,泛起了鱼肚白。
楼下传来马匹的踢踏声,沈元昭推开窗,冷风夹带着湿润泥土的腥气灌进屋内。
“听够了没?”沈元昭叩了叩桌子,问道。
窗棂处冒出一颗脑袋。
封不醒跃进屋内,在屋内故弄玄虚地踱了两步:“这贺行缺,说话倒是有点意思。”
“不过是有点头脑,就上赶着来我面前显摆一通罢了。”沈元昭冷嗤一声,很是不屑。
沈元昭低头,看着楼下。
院里,贺行缺的人正在收拾行装。
“他手下的人昨夜来找了我,说今日辰时出发。”封不醒站在沈元昭身侧,道。
沈元昭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辆从涂乜处讹来的马车上,昨晚安顿时,他发现车轮处有一道豁口,不知道客栈的人有没有帮忙修补好。
他从行囊里摸出一小卷皮绳,又找了块上号的软木,下了楼。
果然还没修补。
若是楚昈就这样上了车,保不齐要念叨三天三夜。
沈元昭蹲在车轮旁,用短匕将软木削成正正好卡进豁口的大小,把软木嵌进去,再用皮绳一道道缠紧,严丝合缝。
他做这些,不只是为了楚昈,也是做给贺行缺和所有隐匿在暗处的眼睛看的。
楚昈打着哈欠下楼时,正看见沈元昭拍掉手上的木屑站起身。
他盯着那修补过的车轮看了一会儿,道:“有劳将军。”
难得楚昈这么客气,沈元昭有些受用了。
沈元昭摆摆手:“小事而已,殿下上车吧,今日路长,能少些颠簸,总是好的。”
辰时已到,车队出城。
昨日换马是特殊情况,今日已然换了回去,追月便不必干拉车的活计了。
沈元昭骑在追月上,刻意落后半个马身,与马车并行。
封不醒骑着马,缀在沈元昭身后,抱着酒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瞧着漫不经心,却将前后动静都收在眼底。
贺行缺的人行在最前,速度不疾不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领路姿态。
待他们行至一处,官道在这里分作两条。
一条是大路,绕远但平稳,另一条则是近道,需穿过一片林地。
贺行缺勒马停下,回头征询似的望向沈元昭。
沈元昭和贺行缺昨夜谈得并不愉快,也懒得予他多少好脸色,不想再与此人多费口舌。
他只淡淡道:“走大路。”
贺行缺问道:“将军莫不是在担心林中有山匪?”
“是担心耽误时辰,虽说是近道,却是最容易浪费时间的。”沈元昭语气冷冷的,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驳人面子的意味在,“荣王殿下的车驾方才修补过,下一城尚且有一段距离,经不起再折腾。贺大人若想走近道,自便即可。”
贺行缺笑了笑,语气温和:“沈将军思虑周全,便依将军所言,走大道吧。”
沈元昭看着他,眼底没什么温度。
晌午歇脚时,贺行缺踱到沈元昭身旁。
“我听闻,将军前些日子在凉州,与涂大人相谈甚欢?”
贺行缺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沈元昭只觉得他没脑子。
但凡是个人都知道他去凉州是找人麻烦的,能问出这话明摆着是挑衅。
贺行缺谈不上没脑子,不过是在试探他罢了。
沈元昭懒得理他这种试探,只道:“公事罢了。”
“哦?”贺行缺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涂大人在凉州经营多年,此番将军能从他手中安然接回荣王殿下,想必也费了不少心思。”
贺行缺说着,顿了顿,声音故弄玄虚地压低了些:“只是不知,这涂大人如此配合便放人了,是顾全大局,还是……另有所图?”
废话。
涂乜若是不放人,海东、赤云和襄远三城便都是他的地盘了。
这是硬生生从人凉州里抠出三块,他怎会情愿。
放走一个好吃懒做的王爷,反倒是明智之举,毕竟沈元昭可是带了楚暄的手谕来凉州的,他总不至于抗旨违令。
沈元昭很厌烦这样的试探,倒不如说,他更厌烦贺行缺这副看似光风霁月,实则笑里藏刀的假模假样。
沈元昭扯了扯嘴角,假笑道:“贺大人对凉州事务,倒是比我这刚从凉州回来的人还要上心。”
“毕竟是贺某的职责所在,难免便多问几句,如有冒犯,还望沈将军海涵。”贺行缺面色不变,“毕竟涂乜的人能惊动江宁侯亲自出手拿人,此事已不算小。廷尉署也不是吃干饭的,总得弄明白,这些人究竟是冲谁来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是挑明了目的。
沈元昭知道,贺行缺是在试探他与涂乜之间的关系是否如表面一样剑拔弩张,也在试探楚策之将人送去寒狱所谋为何。
寒狱是他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