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缺的视线时不时地便会扫过他腰间佩剑。
封不醒低声道:“他在看你的剑。”
沈元昭自然也察觉到了。
“让他看,”沈元昭摸了摸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最好看仔细些。”
刀剑无眼,最是伤人。
贺行缺自然对他存留了几分忌惮,沈元昭也不见得对贺行缺放下了戒心,只是不想撕破脸而已。
那块腰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当属于贺氏的亲卫军。
天亮前,他们进了城,又进了一家客栈。
沈元昭在分房时特意把楚昈安排在二楼尽头,自己住隔壁,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自己也好及时赶到。
等他洗漱完,封不醒不知从哪儿转了一圈回来了,袖口沾了些灰。
“马厩有匹凉州来的马,”封不醒倚着墙说道,“蹄铁是新换的。”
沈元昭正在擦剑,闻言动作顿了顿,问道:“涂乜的?”
“更像是从凉州大营偷的。”封不醒从袖里摸出一块榆木手牌,丢给沈元昭,“喏,我找到的。”
沈元昭接过手牌,仔细地看了看,牌子上头刻着“凉州府”三个字,边缘有被利器刮过的痕迹。
沈元昭看了会儿,忽然用指甲抠了下牌面——一层薄薄的漆壳簌簌脱落了些,露出底下暗红的漆。
和那枚腰牌一样的朱砂红。
“有点意思。”沈元昭把手牌抛给封不醒,问道,“贺行缺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十七人,暗处不少于这个数。”封不醒收起手牌,比了个五。
沈元昭嗤笑:“他既爱跟,便让他跟着。”
他走到窗边,借着微亮的天光,看着后院马厩中的动静,贺行缺的亲卫正在喂马马厩。
“你猜,”沈元昭轻声道,“涂乜和贺行缺下注的是同一边吗?”
“他俩若是同一边,贺行缺不至于这么坑人家,”封不醒道,“我倒是觉得,这贺行缺说不准和豫州那位有些勾当。”
薛焘。
沈元昭也这么认为,但他实在太困:“好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先歇息吧。”
封不醒回房了。
沈元昭被瓦片的轻响惊醒。
他无声地打开窗缝,看见一个人穿着夜行衣,翻进贺行缺的窗。
黑影潜入后不到半刻钟,贺行缺的房间里传出茶盏落地的脆响。
沈元昭等了等,没等到预想中的打斗声,反倒听见窗栓被拨动的细响。
“将军倒是好雅兴。”贺行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今夜失眠,听着您房里有动静,难免心生好奇。”沈元昭没有偷听被抓包的局促,淡然地回头,“反倒是贺大人,来我房中所为何事?”
贺行缺观察着沈元昭,道:“刚收到的消息,涂乜在盛京留了一些人,被楚牧远找着,收监寒狱了。”
沈元昭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江宁侯府的人不是摆设。”他听见自己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更何况,人都已经被抓了,此事与我何干?”
“沈将军是真不知,还是在装糊涂?按规矩,这些人本应该归我廷尉署审问,可楚牧远一声不吭,却把人径直丢进你的寒狱……我便有些困惑了,”贺行缺的目光在沈元昭脸上逡巡,慢悠悠地问,“他为何要把人送去你那里?”
天还没亮完,屋内还有些暗。
客栈简陋,炭盆里的火噼啪地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晃动。
寒气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沈元昭只微微侧过头,避开了贺行缺探究的目光,视线落在墙角那盆烧得半死不活的火上。
“贺廷尉管着廷尉署,操心的是律令、刑名。”沈元昭的话音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却依旧平淡,“寒狱阴冷,关押重犯,自有其规矩。楚牧远抓了人,觉得该往那儿送,便送了。行的是公事,便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沈元昭说着,这时,他喉间窜上一阵熟悉的痒意。
他轻轻咳了一声,强行压下:“许是觉得我那地方炭火不足,想添些人气,好烧得旺些?”
这话说得轻飘,甚至带了点沈元昭惯常的惫懒调子。
贺行缺脸上的那点装模作样的笑意却在听完后彻底敛去了。
添些人气、烧得旺些?
这哪里是说炭火,分明是在说寒狱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刑具和手段。
沈元昭这是在暗示,楚策之把人送进寒狱,是知道沈元昭有办法撬开那些人的嘴,挖出更深的东西,而且用的是廷尉署使不得的规矩,而他廷尉署没这个本事,更没这个胆子。
“沈将军倒是会替人着想。”贺行缺面色冷了下来,“只是这炭火若是烧得太旺,引火烧身,便得不偿失了。涂乜的人,牵扯的可不只是凉州。楚牧远此举,究竟是是送炭、还是送祸,将军心里当真没有估量吗?”
沈元昭终于转回头,从火盆挪开视线,看向贺行缺。
灯火映在他漆黑的眼里,却照不进底,只余一片清冷冷的深潭。
沈元昭扯了扯嘴角,那点微不足道的弧度,也看不出是笑意还是嘲意:“贺大人就为了提醒我这个?盛京的水深,我沈元昭蹚了这些年,心里自然是有掂量的,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那便不打扰沈将军了。”贺行缺颔首,告辞了。
和这种心眼多的人说话,实在太耗心力了。
门被合上的下一秒,沈元昭脸上的最后一点表情也消失了,他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