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昭认识楚昈时,尚还在中都领着虎贲中郎将的职。
彼时虽有所谓“甲族以二十登仕,后门以过立试吏”的规定,但他毕竟对外称作的还是永安楚氏子弟,皇帝在他十七岁北上中都时便已拟了旨,叫他入宫做秘书丞。
秘书丞一职官品不高,但职闲廪重、地望清美,员额仅一人,俸秩四百石。
可见皇帝当时为他择选出此职,还颇费了一番心思。
奈何沈元昭自幼便是闲不住的性子,旁人眼中的肥差在他眼中与罗刹地狱无异。
在沈元昭本旬有五次点卯迟到后,他不想干了,又因为没资格直接递折子给皇帝,于是决定往吏部递辞呈。
尚书老头儿气得吹胡子瞪眼,到皇帝面前大吐苦水:“陛下,您看这、这沈元昭成何体统!平日点卯迟到也就罢了,成日找不着人也算了,这……这他今年方才十七岁,哪怕是请辞也不愿找个好点的借、理由,偏偏说什么‘乞骸骨’!臣这么一大把年纪了,都没见过行事如此狂悖之人!”
然后沈元昭就被打发去当虎贲中郎将了。
沈元昭年岁尚小,仍是贪酒的年纪,一日与同僚一道巡街时碰着肉店张屠与李屠吵架,就去劝和,事毕,正准备万事大吉去喝酒,却被人拦下来。
“大人,我们公子有事要找您。”对方言辞谦恭,态度却强硬。
沈元昭只得同自己同僚揖别,甫一转身便和一位衣着光鲜的少年对视。
来者不善。
沈元昭见对方挑眉环胸的样子,迅速下了论断。
“你坏了本殿下的好事。”他不高兴地说,眉目间荡动着倨傲。
他既然自称殿下,沈元昭自然明白此人是谁了——爱逛菜场肉店,正受宠当红着的四殿下楚昈。
“……四皇子殿下,”沈元昭在外也不便行礼,颔首,“不知耽误了殿下什么事?”
“你为何要多管闲事?我看得正起兴呢。”楚昈兴师问罪道。
沈元昭:……
得,忘记传言道这人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他打哈哈道:“突然想起有事未办,殿下,先告辞了。”
转身就跑。
楚昈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却追不上这位成日翻墙爬树下河的中郎将。
“喂——!喂——!”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沈元昭脚下生风,心道,这四殿下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思绪回笼。
楚昈双手环胸觑着沈元昭:“你还没跟我说呢,我那三皇兄终于大发慈悲地原谅我、允许我从这荒僻地方回盛京了?”
凉州天高皇帝远的,沈元昭又不是拘于礼数、爱打小报告的人,对楚昈的话不置可否。
“时间也差不多了。”沈元昭道,“况且,不是你天天写信,在信里把自己写得可怜得很吗。”
楚昈嗤笑一声:“我在凉州又没有事儿可做,因为舅舅,那涂乜防我跟防贼似的,成日不是睡觉就是吃饭。偏偏这西平气候又恶劣,吃食又粗糙,不写点儿信来提醒我的好皇兄,我都怕他把我忘记了。”
这不是被他骚扰得烦得很了,便叫沈元昭来接了吗。
沈元昭让秦绍安排行军路线的事儿,自己则挑选了十五名精锐。
大部队跟着秦绍,而他和封不醒领着这十来人,好护着楚昈早日抵达盛京。
可凉州到盛京毕竟距离不短,少说也有三千多里,顾及到楚昈贵为王爷,必然不能叫金枝玉叶和他们这种粗人一块儿日夜赶路,还得照顾人家情绪价值。
伺候贵人不是件轻松活,此话不假。
尤其这贵人还是个比寻常人更爱挑刺的主儿。
沈元昭已经过了爱闹腾的年纪,却没想到楚昈都已经二十有三了,却和他十五岁如出一辙。
他们一行人在长安休整的时候,楚昈精力分外旺盛,总想要在街上逛这看那,什么玩意儿在他眼里都稀奇得很,什么没见过的东西都想要。
若是小玩意也就罢了,偏偏看上的都是不便携带的托盏、水盂,不仅体积大、存放碍事,还都脆弱易损。
沈元昭直接跟楚昈一摊手,说没钱。
楚昈也没钱,他若是有钱,早就自掏腰包买下了,才不会管这些东西好不好带,反正沈元昭必须得把他买的物什全须全尾、完好无损地带回盛京才行。
沈元昭说没钱,他自然不信。
“等我回盛京,翻倍还与你便是。”楚昈催促道,“我都看见你给封长停塞买酒钱了。”
沈元昭摇头:“那是我给我府内主簿的廪给。”
楚昈才作罢。
但在他们离开长安前,沈元昭还是挑了个瓷埙付了账。
“喏。”沈元昭把瓷埙递给楚昈,“小物件,翻倍还我便不必了。”
楚昈接过瓷埙把玩了一会,就收起来了。
不同于休整时候的轻松闲适,赶路的日子还是很无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