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方绩回到客栈,又将已把该讲的说了三两遍了的胡胜送去寒狱和他的好弟兄们一块儿待着之后,总算赚得了一时清闲,在鼎香记买了两屉桂花糕回了客栈。
方绩和楚策之一下午都是各干各的事,方绩翻了一页手中的兵书策论,才反应过来。
主公平日里是不爱说话,但也没少言寡语到这种程度吧?
方绩托着下巴,观察起楚策之来。
楚策之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然后便盯着那一页动也不动了。
……书还拿倒了。
方绩一时间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开口提醒,毕竟楚策之此人虽不像楼宁嘉那般好面子,但好歹要脸。
“同悔。”楚策之淡声道,“何事?”
方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无事,无事。”
楚策之将手中书册合上,归置整齐案上的物品,这才侧头看向方绩。
“我当年待他不够好,是吗?”他低声问。
他虽未点名道姓,方绩却知晓他说的是谁。
“江宁侯府供他长大,自然是待他不薄的,老将军和夫人一视同仁,他平日里吃穿用度也与您别无二致,对外称的都是您的义弟。只是……”方绩顿了顿,“那沈棋昼归根结底和辜棣棠与楼宁嘉不同,这些外物也不是他无法企及的。”
“当年是我不晓事,不明白这些。”楚策之垂眸,叹道,“如今却知道了。”
楼珩与辜行歌虽然都是世家子弟,将来也都会承继祖上数百年的基业,但祖宗那一辈毕竟没有官至公卿,也未曾封侯拜相,且不提与有帝王之亲的永安楚氏之间有多大差距,和江陵沈氏相比也逊色不少。
沈家是仰赖景帝显达的,也是险些被景帝斩草除根的。
沈元昭之父沈临尚还是个少年人时,沾了宫中堂姊的光入宫,意外得了当时的太子殿下的青眼,做了他的侍读。
景帝年长他一些,但也不过三轮春秋。
当年沈家不过是一个武安侯府,比之如今的江宁公侯府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但沈临在之后并不安生的夺嫡之争中有了从龙之功,尚未及冠便被景帝破格擢为黄门给事中,沈父也加封为武安王,在九州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也正因如此,沈临加冠时便被景帝亲自取字为承遇。
紧接着便又加封荆州牧,总领荆州事务。
江州与荆州毗邻而居,一来二去,楚澜也同这位在天子面前正当红的沈王熟络起来,很快便桃园结义,成了义兄弟。
然而好景不长,景帝天性好疑,收到一封密函指控荆州牧沈临有不臣之心,罗列了对方自当任荆州牧以来的种种“把柄”,便下旨让彼时正在中都的沈临入宫,恐再拖生变。
四岁的沈元昭因不适应中都水土,哭闹着说难受,几日前便被沈临送去永安,因此逃过一劫。
若此事为真倒还好,可这抄家灭门之事进行了半茬,忽地收到沈临谋反的证据系沈临政敌伪造的。
但此时江陵沈家除却沈元昭,自僮仆至侍卫皆被屠戮殆尽,武安王府也付之一炬。
就连荆州业已被按照诏令各自并去眉州与江州。
待风波初定,已是第二年开春。
楚澜此时方才上奏言道沈临之子元昭在江州永安城,又是因着欺君罔上被削了一番。
永安楚氏本属江宁王府,此番又被削了一道,只能叫江宁公侯府了。
至于定远王府因知情不报也被削成公侯府一事,亦不必再提。
沈临这承遇一生,承的是景帝之情,君喜则盛,君恶则无。
而他那句“罪臣来生不敢承遇皇恩”,成了每每午夜梦回之时,景帝损心削寿的一道无尽梦魇。
沈元昭聪颖早慧,在待在江州的一段时日里便已从周围的只言片语中猜得八九不离十,早早地便晓得是那位一向厚待沈家的九五之尊下令将武安王府抄家灭门。
转眼间一轮春秋过去,皇上要见他。
中都比不得永安,风盛得紧,郁琳琅给楚策之和沈元昭备了两件厚袄穿着。
楚澜入殿述职前托公公好生照顾他们两个,哪承想两人被带去皇子们学习的书苑了。
“这是承遇的孩子?”纪长卿弯腰端详,叹道,“生得倒是一模一样……”
“哎哟,可不是么,”那公公摸着拂尘也叹气,声音尖细,拉得很长,“沈大人也算在咱家跟前长大的,哪承想出了这档子事。”
沈元昭方经了沈家变故不久,小孩子怯弱怕生,捏着身边楚策之的衣角不说话。
“几岁了?”纪长卿问道。
沈元昭声音细细小小:“回先生,五岁了。”
他们此行来到中都已有两日,沈元昭却还是有些水土不服,昨夜才退了热,脸色透着些苍白的虚弱。
“……年纪倒也合宜。”纪长卿莫名觉得熟悉,即刻便怔住,“福公公,陛下这是……?”
“这不是太子殿下到了年纪,该去上书房了,陛下想为他找个侍读。”
“侍读?”在一旁偷听许久的楚??闻言,按捺不住地上前。
沈元昭声音怯怯的:“我不想做你的侍读。”
“为何?”楚??也不生气,“如若你成了我的侍读,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我会待你很好很好的,你这么好看,父皇肯定也喜欢你。”
“我不想和你一块儿玩。”沈元昭摇摇头,声音带了点哭腔,“我要回家。”
楚策之抿唇,不动声色地护在沈元昭身前。
按辈分来讲,面前这位太子殿下应当喊他一声小叔叔,可毕竟对方是个货真价实的天潢贵胄,究竟有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都难说。
远远地传来谈话声。
“正巧阿??这孩子年岁已足。朕想将他接到宫里好生将养着,同阿??一块读书……此事本就是朕之过,若是他愿意,今后在中都做个无甚忧虑的少年郎便好。”
“……依臣之见,此事于礼不合。”楚澜委婉道,“承遇此事,必然无甚人力重修族谱,武安王一脉业已从世家谱中消匿了。元昭如今已是布衣之身,陪太子殿下一同修学,大抵是不能够的。”
如若沈临还在世,沈元昭入宫伴读自然可行。
可那时想必皇帝也不会提及此事,毕竟他对沈元昭是没存留什么感情的,如今只不过是对沈临的爱屋及乌,抑或只是圆他自己的意难平。
楚澜对此看得很透彻,又道:“臣已将他收为义子,若他以后想要在中都担任个一官半职,还望陛下看在承遇的面子上,毋要苛待他。”
“自然。”皇帝颔首,复言,“贵妃新近临产,朕要去看看,你们回永安去罢。”
……
沈元昭见楚澜过来,紧张地拽紧了手中楚策之的锦袍。
待楚澜向楚??行礼,又同纪长卿与福华公公寒暄一番后,沈元昭才犹豫着小声问道:“义父,你们要将我留在这儿吗?”
小孩子声音细弱,沈元昭讲话又带着哭腔和怯意,听上去可怜可爱。
楚澜失笑,也不顾什么礼节了,蹲下身来,仰着头看着沈元昭,问道:“元昭很想留下来?”
沈元昭抽了抽鼻子,摇摇头,闷声闷气道:“我不想留在这儿。但是如果义父想让我留在中都的话,我会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