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
缘重客栈天字一号房。
“就是这几个家伙。”楼珩双手环胸靠在墙上,嫌弃道,“这种货色还想在将军府里打探劳什子情报?”
辜行歌笑嘻嘻地喝茶:“物似主人形嘛。”
“胡胜,”楚策之点了为首之人的名字,“你家主公为何要在将军府安插耳目?”
胡胜自知楚策之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他以为自己这是窥探到楚沈二人的关系了,保命心切,他眼珠转了转,却仍是一副谦恭模样。
“小人并无冒犯沈将军之意……”
辜行歌笑了一声,胡胜立马噤了声——这位辜棣棠也并非是好相与的主。
“蠢。”楼珩评价道。
岂止是“蠢”之一字能概括的,简直是自作聪明到极致了。
楚策之掀起眼皮看着胡胜,棕黑色的瞳眸沉沉:“我这是在代陛下问话。谁告诉你,我是在替沈棋昼打抱不平?”
胡胜为涂乜做事多年,察言观色的机灵劲儿还是有的,一听这话,冷汗几乎是立刻就下来了:“小人、小人并无此意!”
“你身为涂乜的属官,凉州人氏,既无亲眷在盛京,也未受要事所托,”楚策之道,“却自秋狩之后一直伺机潜入将军府,究竟有什么图谋?”
“不知。”胡胜此时却是什么都不肯说了。
楚策之扫了其余几个探子一眼,交代道:“同悔,把他们送去廷尉署。”
廷尉署如今主要是盛京贺氏的人在管,而所有人都晓得西平涂氏与盛京这一脉贺氏有世仇,楚策之此举无疑是想敲打涂乜,但这样却等同于是送他们上路。
就是不死,也会脱一层皮。
胡胜为涂乜做事也有二十多年了,旁人碍于涂乜的面子,往往都还算客气,不会当面叫他难看。
但他忽略了面前这位江宁侯是个出了名的正直教条的主,根本不会给他们面子。
主公总会有法子将他与弟兄们捞出来,即使多受上一些皮肉之苦也无妨。
“再替我给皇上上个折子,”楚策之将纸放入密匣,“涂乜违令留京,包藏祸心,有不臣之意。望陛下传召涂乜入京,如臣所言属实,择日问斩,夷九族,以儆效尤。”
胡胜咬牙:“……君侯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不必叨扰陛下与廷尉署。”
“收监寒狱,”楚策之道,“等涂将军来赎。”
寒狱当年被沈元昭从贺家手底下抢来了,涂乜段不可能让自己的人落于沈元昭之手,自然会派人与沈元昭交涉。
方绩领命将其余几人带走了。
辜行歌拍拍楼珩的肩,示意对方跟着他走:“回去了。策之,回见。”
如今房中只剩楚策之与胡胜两人。
“你替涂乜做了多少年的事了?”
“回君侯,二十多年了。”
“是吗。”
楚策之自桌案边踱到胡胜面前,微俯下身,窗棂外的光线打到他的脸上,大片的阴影显得他五官深刻,使得胡胜难以看清他的神色。
“那我便有一事要问你了,”楚策之声音沉缓,音量不大,“当年幽州离雁岭之事,你知晓多少?”
这是场梦。
楚晏盯着眼前重重的帷帐。
半晌,他撑坐起来,仅着罗袜便下了床,胡乱地略过鞋履走到窗边,推开窗,借着自那一条略窄的缝中漏出的光倒了早已凉透的茶,仰脖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下肚,他这下才有了身在现世的实感,清醒过来。
这不过是场梦。
“啊呀,殿下,您怎么就这样下了地?”荣福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楚晏一怔。
“殿下,您怎么就这样下了地?”
这一句话,将楚晏带回六年前的那场旧梦。
楚晏母家地位微贱,在宫中一向无所仰赖,母子二人一度甚至住在冷宫边上的小阁楼里,吃穿用度比不得一些受宠嫔妃的大宫女。
他的母亲原本也不过是楚暄母妃的大宫女而已,虽然不是随嫁的大丫鬟,但也在她身边伺候许多年,多多少少是有点旧情在的。
是以在他母亲怀了他之后,贵妃并没有如何苛待他们母子二人,而是托人寻了个住处,好叫他安心养胎。
然而景帝极其极其不喜这个女人,是以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一块遭难。
楚晏不过是从一场错误中诞生的另一个错误,没人会为他的出生欢欣鼓舞。
就连名字,也是他母亲千求万央才得的——“晏”,而非其他皇子的“??”“晗”“暄”。
太子楚??宅心仁厚,性平宽直,在景帝死后便代掌龙玺,将几位皇子都封侯赐地。
楚晏原以为,这种富贵荣华的无为一世便是他的一生,他日史书一册,只留个名姓,便已足够。
可靖安之变,胡虏南下,火烧宫室,屠城掠地,马踏中原。
东宫中无论杂役侍卫还是宫婢都被杀死,楚??与皇太子妃自是不能幸免,连带她腹中胎儿和尚能吟诗作画的稚子都化作青绿石阶上一滩发黑的血。
数十里官道被鲜血铺满。
楚晏原以为,他也会像楚??一样死在这里。
然而楚暄翻身上马时没忘记捞上他,两人策马从北宫门逃出宫。那日恰好是大宴,朝中文武虽然无事,几位皇嗣仍是胡人屠戮的目标。
好在都不是傻子,几人很快便会合了。
“如何?”安王楚晙问道。
宁王楚旸扶着自己体弱苍白的胞弟,对兄长的探问只是摇头。
“梁今究竟是如何防的?年年折子都上的是劳什子无事无事,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齐王楚暅骂完,把目光移到荣王楚昈身上,“四皇兄,你说呢?”
荣王楚昈之母梁玉初是幽燕两州州牧梁今的胞妹,楚暅这一问等同是将楚昈架在火上烤了。
然而楚昈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就翻了个白眼,呛声道:“我如何能知道?”
“人都安全吗?”楚昉轻声问,“我母妃她……”
“阿昉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楚旸摇摇头,无奈道,“大哥一定都安排好了。”
一提到“大哥”,几个人便都静下来。毕竟无论心里服不服气,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太子楚??,而楚旸口中的大哥楚晙,只是楚旸与楚昉的大哥罢了。
“禁军如今是谁在管?”楚暄问道。
楚昈半晌才道:“只记得虎贲中郎将是个姓沈的。”
“四哥真是贵人多忘事,也难为你记得这些了。”楚暅阴阳怪气道,“是那沈棋昼,江宁侯府那边的人……”
眼见得两人又要吵起来,一阵马嘶声打断了他们。
一人走近了些,楚晏得以瞧见对方漆如点墨的眼。
“臣,救驾来迟。”沈元昭道,“宣王殿下,请接旨。”
楚暅忍不住道:“你手上也没有诏书啊。”
“回齐王殿下,这是太子殿下的口谕。”沈元昭道,“‘若孤身死,由宣王权夺是非’。”
待楚暄接旨后,沈元昭这才转身,看到在场最小的楚晏,不禁愕然道:“殿下,您怎么光着脚呢?”
“殿下,快将鞋穿上吧,”荣福跪下,把鞋子递到楚晏脚边,催促道,“这天气反复无常的,可千万别染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