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营帐。
沈元昭打了个哈欠:“打完赤云城,便去海东城。”
封不醒喝了口滚热的酒,整个人瞧上去都懒洋洋的。
沈元昭抱着温热的酒囊捂手,如今是非常时期,他沾不得一滴,只眼巴巴地看着封不醒喝,末了还咂咂嘴问道:“这是什么酒?”
“苏幕遮的醉花阴。”封不醒回道。
好在近日这凉州的天气倒也还算得上和煦,这巨石岭虽说怪石嶙峋,但奈何沈元昭此行带的都是精于骑射的锐士,全是从骁骑营中挑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这一路上不说顺利,至少也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涂乜必然调兵驰援襄远城了,又得是离得近,又得是驻兵多,必然是从海东城调兵。”沈元昭展开坤舆图,伸手在右上角点了点,“海东历来都是凉州军中要地,兵多民少,是凉州军的主力,若是渌衍没能及时拿下襄远城,里应外合,又是险境。”
“从海东城到襄远城,足有半日脚程,所以你是想……”
沈元昭应下:“我不是说过吗,我是来玩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的,所以便让他猜猜,我究竟要打哪儿。毕竟若是想两头兼顾,可是得不偿失、一场空咯。”
攻城云梯被快速推至城墙下,一干士兵方才攀爬至半途,眼前蓦地投下一片浓重黑影。
“擂木!”
一个人指尖将将搭上城墙顶端,就险些被攻城的凉州兵一刀砍去半片手掌。
那人咬牙没叫出声,身体却是往下倒去,本以为会摔个肺腑尽裂,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托出胳臂,在地面上踩实站定了。
他看清了正扶着他的人:“秦将军……”
秦绍蹙眉,将他扶至僻静处,唤军医上前给他止血,就转身走向另一处。
无人在意的角落,几枚寒光闪闪的鹰爪钩已悄无声息地攀上城墙。
开赴襄远城的队伍,行至半途被两个迎面而来的斥候拦住,其中一位在主将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主将脸色一变,望向襄远城的烽火台:“这就被打下了?那群家伙平日里吃的饭都白吃了吗!”
烽烟的确止了。
“主公怎么说?”主将问道。
“主公说,原地扎营,静观其变。”那人道。
赤云城下。
沈元昭抛了抛手里的石子。
凉州的滚石、擂木与一般的不同,外头镀了铁,里面灌了铅,与铜球钢柱无异。一旦被砸中,只会落得胸骨折断、肺腑尽裂的下场。
组建攻城云梯并非上上策。
这些年沈元昭同涂乜少说也打过数十战,对凉州的滚石擂木什么样可谓是一清二楚。
“还是爬墙吧。”他说,“反正……”
也没少爬。
“你是主将,我只是随君行,你且当我是个打杂的,这种事情可别问我。”封不醒说。
封不醒在这一路上的确是有些尴尬,纵使他是玄门之人、甚至为玄首方槐序唯一的弟子,但哪怕锐士营规矩并不多,他也是个局外人,不能随意说出自己想法。
“军中不养闲人。”沈元昭旋即拍板,“这样,我请你做我府上主簿,你便算得上是我的人了,如何?”
如今沈元昭将封不醒招至麾下,也算是拉他入局,给了一枚不轻的砝码。
封不醒闻言怔了怔,半晌,方才弯起浅珀色的眼睛笑起来。
“那封某……多谢将军抬爱了。”
沈元昭挑了五个行动最矫健的士兵去挂鹰爪钩爬城墙了。
不过瞬息,那五人便翻至城墙之上。
当下涂乜所有的注意都放在襄远城,猜也猜不到沈元昭此刻不在襄远,而在赤云城。
赤云城仰赖着所谓无坚不摧的城墙,虽说是挂着个“兵工厂”的名头,其实守备一直很松懈,否则沈元昭也不会将兵力大半拨给秦绍。
沈元昭这次似乎是赶上了晌午换休的空当,守城之人寥寥无几。
五人打晕了几个守城士兵,披上凉州守军的甲胄,准备去开城门。
有一个赤云城的士兵方才过来轮值,看到五人站在城门处,眯着眼睛,满口酒气道:“今日又不是什么开城通商的日子,你们五个在这儿干……”
没人理他。
那人瞪大双眼;“你们开城门做什么,该不会是——敌……”
一支箭破风而来,死死地插到他的脖颈上。
他指着城门,嗬嗬地说不出话,血沫从他口中溢出来,倒下的那一刻,扬起了一阵细细的尘土。
敌袭。他蠕动嘴唇,没能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视野的尽头,是大开的城门,是一个年轻将军手中还未收回的弓。
沈元昭“屠随阳城”的恶名,在此刻相当好用。
在他说出“降者不杀”的时候,就没一个要誓死力争的人。
“留两千人守城。”沈元昭扫视一圈。
但沈元昭此行只带了三千人,如今留两千人在赤云城未免太过冒险。
封不醒是这么想的,也这么说出来了。
“谁说我要拿一千人打海东了?”沈元昭扬眉,“渌衍会来会合,少说也有八千人。”
“那襄远城岂不是只有一千人驻守……难道你是想——”
“涂乜必然从海东城调了一批人驰援襄远城,但我事先提醒过渌衍用鹰爪钩破局,所以他们应当是没赶上。以涂乜的性子,他自然不愿白跑一趟,想着我此番绝不会只图一个襄远城,怕是叫他们按兵不动……”沈元昭顿了顿,又道,“而渌衍只在襄远城留下一千人驻守,就是在诱他们去打襄远城。”
若是他们去了,八千人拿下海东城可谓绰绰有余。
若是他们担心有诈,没去,于沈元昭而言,白捡一个襄远也不是什么坏事。
沈元昭用匕首片下几片牛肉放进盘里,往封不醒那边推了推。
先前借道雍、眉二州时,他好歹还能进城打尖儿,但在凉州这几日,军中的伙食的确是粗,封不醒近日里都是靠酒下饭,吃不好睡不香的。
沈元昭瞧着颇有种亏待人家的心虚。
好在封不醒也是个不讲究的,除了必须喝酒,别的什么都不太在意。
沈元昭想到一个挑剔的主,摇了摇头。要是换了那个娇生惯养的王爷,得难伺候得要命。
“况且,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冲着襄远来的。”沈元昭喝了一口酒,笑得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