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已换了身份,不再是世子,不再是少将军。
从今日起,他背后担着的是整个江宁侯府、整座永安城、整个江州,再也不能叫任何人见着他如同稚童般的脆弱与不堪。
“策之哥!”楚洮一把掀开帐帘,“我听说那沈元昭出现在离雁岭,一定是他!他怎得如此没有良心,真真是个白眼狼!”
“此事莫要再提。”
“可伯父的……谁去收拣?”
“此时,不宜北上。只得先搁置了。”
“可是策之哥……”楚洮哽咽了,“幽州那么冷,你不能让伯父回不了家……”
楚策之不记得自己当年是如何回答的了,只记得那夜,他一滴泪都没掉。
眼前画面一闪。
“主公!莫要再往前去了!这里我们来就好!深夜苦寒,您方才大病一场,不可在这久待啊!”
“我要寻一个人……”沈元昭伸手刨着地上的雪,指节冻得发红,喃喃道,“我本是来救他的,我本是来助他的……我来得太晚了……太晚了……”
一具具江州士兵的尸体被收殓入棺。
“义父,义父……你看看我,你莫要再生元昭的气了……若是我将你弄丢了,策之他……他也会很难过的。”沈元昭扒开地上的雪,呼出的气都变得没那么明显。
找到了。
“找到了。”沈元昭颤着手指拂去楚澜脸上的雪,轻轻地笑了,“义父,我们回家。”
楚策之亲眼见到这一幕,胸中梗塞,难言一字。
沈元昭不顾楚澜身上结成冰的衣衫,将楚澜背起来,往外走。
许是冻得久了,沈元昭的脚步有些踉跄,下一秒就要摔倒似的,他像是没注意到这些,面上笑着,轻声哼着江州的小调。
这夜,沈元昭在营帐中发了高热。
离雁岭无医,他这次来得急了,没带医官,处理外伤的军医无能为力,只让秦绍从帐外取雪,让沈元昭撑过这一夜,明日及早拔营往城中去。
“明日你便南下去,把这些棺柩都送回永安……”
“将军……”饶是秦绍也没忍住红了眼,哽咽道,“我们回到江南去,好不好?我脸皮很厚的,我不怕惹人嫌,我带你一起回江州、回永安,好不好?”
沈元昭烧得眼前模糊,闻言微微弯弯眼睛,却是病得没力气笑出来了。
他声音极轻极轻,带着缺水的嘶哑。
“渌衍,江南没有我的归处。”
无论此事背后究竟有没有人刻意设计,沈元昭知道,过了今夜,他再也没有家了。
这一辈子,他再也回不了江州,再也回不了永安。
这偌大天下,无处是家。
楚策之睁开眼。
又是这样一场怪梦。
不记得内容,不记得一切,却唯独心口闷痛难忍,精神疲累非常。
他坐起身来,下了榻,将桌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水饮尽。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哪边是东,哪边是西?”辜行歌不擅此道,睁大眼睛问道。
“总得来点儿刺激的,”封不醒用扇柄指了指沈元昭,“我呀,瞧他是两头都想要。是又不是,大将军?”
沈元昭咽下口中的栗子糕,又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不确定,再看看。”
“什么时候走?”秦绍问道,“棉衣制备还需一段时日。”
“不急。”沈元昭摆手,“下个月中旬。”
封不醒一算军队脚程:“你这是想……”
“没错。送他一份开年大礼。”
一个月,结束一切,再回盛京陪楚晏看上元灯会。
总归是答应了小孩子的事,不能不办,是吧?
“你个骗子。”沈元昭揪了片花瓣,“楚策之,谎话精。”
“我没有,”楚策之无奈道,“近日降雪,出行不安全,是以父亲将灯会取消了。”
“可是你说过要带我去的,”沈元昭瞪着一双乌黑的圆眼睛,“我的糖人儿、糖葫芦、灯笼、纸鸢……”
“在府里给你过,好不好?”
“那怎么能一样呢,说了是灯会的!”
这小孩看着听话,结果难哄得很。
初来江宁侯府时怕生得很,除了郁琳琅谁也不理。
“沈家变故……元昭年纪小,策之,你要好好待他。”
楚策之同沈元昭相处足有一旬,这小孩才愿意睬他。
“你见过永安的上元灯会吗?三日灯火不息,游人如织……灯会上还有人卖糖葫芦、糖人儿,等今年上元节,我带你去。”
“嗯!”沈元昭点头,眼睛亮亮的,里头满满的都是期待与希冀。
天不遂人愿,这年上元灯会取消了。
“听话,元昭,”楚策之低声哄道,“明年带你去。”
可真正到了上元节那日,江宁侯府张灯结彩,搭起一个戏台子,又请了手艺人捏糖人、画糖画,热闹非凡。
江宁侯府里的小孩子都在前院闹着,楚策之寻了半天寻不着沈元昭,走到后院才发现沈元昭背靠着那棵古槐,蹲在地上看蚂蚁。
“怎么不去前院?”
沈元昭摇头,说不去。
楚策之回了前院,沈元昭眨了眨眼睛,又想哭了。
看来策之也不喜欢他。
楚策之去而复返,抱着一大堆玩意儿手足无措,将手上东西递与沈元昭后,才从袖里取出锦帕,手忙脚乱地给沈元昭擦眼泪:“哭什么,喏,都是给你的……别哭了,你不愿去前院,我就在后院陪你一起过上元节。”
“一个人过节很孤单的,你可千万别赶我走。”楚策之转了转拨浪鼓,“明年,明年我一定陪你去上元灯会。”
“拉钩吗?”沈元昭吸了吸鼻子,“我阿娘说了,拉了钩再反悔的人是要吞一千根针的。”
“不止明年,后年、大后年、未来的很多很多年,只要你我都在,我都会陪着你。”楚策之伸出小指,“拉钩。”
沈元昭探出小指,轻轻勾上他的,晃了晃。
这年,沈元昭四岁。
“还走神,想到什么了?”秦绍问道。
沈元昭笑笑,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旧事,以及一个要吞一千根针的家伙。”
他下意识地,轻轻蜷了蜷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