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楚洮心不在焉地站在书架前想七想八,从里头抽出一册话本子来,翻开来一瞧,其情节之大胆、用词之孟浪骇得他啪地一下合上书,偏头对上楚策之因为他闹出的大动静而投过来的视线。
楚洮讪笑一声。
……没想到策之哥平日里瞧着正经,私下里竟看这种书。
“褚衡,你有何事?”楚策之被他瞧得莫名其妙。
楚洮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无事、无事。”
楚策之这才瞧清楚楚洮手里拿的话本子。
楚策之:……
他难得有些头疼,抬手按了按额角,解释道:“这并非我的,而是……许是家仆收拾物什时没注意,一并送了来。”
他想了想,又道:“对了,明日你便回江州去罢,那边方同悔来了信,说病已完全好了,明日便可北上。”
“策之哥,”楚洮没忍住,问道,“是我这几日做得不够好吗,缘何就非那方同悔不可?”
楚策之捏捏鼻梁,叹了口气。
何止不好。
楚洮不提还好,一提,他便把这几日的事全想起来了。
先是给沈元昭的吃食下了药,野猎前又因为昌王车驾之事跑到沈元昭那里大闹一场。
就算被那秦渌衍给撵了回来,他还时不时蹿去人家那儿听个墙角,偏偏又被封不醒逮个正着……
如此看来,那嘴上不把门的方绩,竟比他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确实比你好太多。”楚策之想到他这几天干的糟心事,不客气道。
楚洮问:“策之哥,你不回去吗?”
“我须得在盛京待上一阵子,查办一些事。”楚策之低下头去,继续处理江州的庶务,“等明年开夏,我会回去。”
“那得要好久了……”
“江州没我,也是出不了什么乱子的。”楚策之瞥了楚洮一眼,“更何况,我已托了辜延白帮我处理一二。”
辜延白在大启也是个名声漂亮的世家公子,信陵辜氏世代侍君、忠心耿耿,在大启也算得一方望族。
而这辜延白也是年少成名,真真正正地称得上是才冠九州的人物,做事也相当有手腕,楚策之先前受杜钺、易酬二人之托,同西南藩国打仗时,便已托过他了。
“我还想见见那萧演萧将军呢,听说他英武不凡,若是再等上几日……”楚洮仍不死心。
楚策之对这萧演可没什么好感,又被楚洮念得头疼,不禁冷了面色。
他原本就总爱板着一张脸,看上去拒人千里之外的,冷下面色更是吓人。
楚洮还是第一回见他这副样子,被吓得噤声,低下头去老老实实看书,
一翻开,其情节之大胆、用词之孟浪骇得他手都颤了颤。
楚洮赶忙合上书,随便换了一本兵书策论看了。
……这书的主人,定是一个彪悍人物。
“秋狩马上就要结束了,你当时答应得倒是斩钉截铁,现在呢?”秦绍恨铁不成钢道,“主公,见一面五十匹马呢!”
像是还嫌不够,他复又补充道:“草原马呢!”
“我不要去,”沈元昭抱着手炉,闻言打了个哆嗦,“渌衍啊,我、我现在对男子间的亲密行为,恐惧非常。”
开什么玩笑,楚暄那日如同发了癔症一般的模样他还没忘呢。
楚暄是不是断袖暂且不甚明晰。
可这额尔丹是个实打实的断袖啊!
沈元昭不愿意干这种引火上身的事,摆了摆手,恹恹道:“让他把一千匹马送来就行。”
“你在怕什么?”秦绍不能理解,“这世道已经连见一面都算亲密行为了吗?罢了,不去便不去,一千匹马也够我们使了。”
然而,沈元昭忘了,秦绍表面上瞧着正经得很,其实内里蔫儿坏。
沈元昭木着脸看着不远处的额尔丹,又木着脸扭过头去,与秦绍对视。
“你不是说不见便不见吗?”他瞪着秦绍,压低声音,“那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偶然?巧合?”
“额尔丹他们明日一早便回草原了,陛下今日本就是为他设宴。”秦绍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以为你知晓。”
“罢了。”沈元昭叹气。
左右这也绕不过去了,他对额尔丹颔首权当是打了招呼,之后便入殿落座了。
今日封不醒和辜行歌没来,他们两人本就不爱这种场合,对繁文缛节敬谢不敏,便都随便寻了个理由告假,一块跑去城里喝酒了。
沈元昭撑着额头叹了口气。
他唯一的麻烦是……
沈元昭不动声色地将手炉握紧了些,小心翼翼地往右边看。
对上一双冷渊寒潭似的黑眸。
沈元昭收回目光,又向左边瞟了眼。
这一瞟,便又忍不住蹙眉。
“楼宁嘉,你爹呢?”
这楼珩论资排辈,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坐在沈元昭身边。
“已至盛京数日,家父挂念武陵庶务,实在放心不下,昨日便启奏陛下,请辞回去了。”楼珩回道。
沈元昭点点头,收回目光,不再问了。
楚晏好歹是昌王,担得起一声“殿下”,因此只坐在楚暄的左下方,距离沈元昭也并不算近。
沈元昭做事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作风,距那日去过楚晏那儿就再没去过,不知这小子苦等了一日,没心没肺地伸手要拿面前果盘中的核桃吃。
秦绍在旁人面前向来会顾着自家主公的形象和面子,不会像平日一样管着管那、要他忌口,更何况坐在沈元昭身旁的两个人他都看不顺眼,索性闭上嘴当个称职的木头。
沈元昭乐滋滋地剥着核桃呢,楚暄说话他是左耳进右耳出,他正要将核桃仁丢进嘴里,忽然又听见自己的名字。
结果丢歪了。
沈元昭颇为心痛地看了眼滚入地毯的核桃仁,抬起了头。
他今日穿的衣裳是鸦青色,比平日常穿的黑衫还要显白,近日气色又被隔三岔五的生滚鱼片粥和桂花酒酿养得好多了,因为方才的事,他抿着唇,神色有几分不虞。
沈元昭平日唇色浅淡得很,只薄薄的一层粉,今日许是大殿暖和,先前抿唇又用了点力,嘴唇竟是莓色的红。
沈元昭少年时生得白,眼眸乌乌的,又是俊秀非常的骨相,甚至担得上一声秀美。
而今,他年长些许,身体又不好,颊肉清减许多,再加上他平日里行事恣睢,气质和风评使得他的一副好皮囊在他人眼里仅是苍俊,大多时候往他头上扣的帽子往往都是“人模狗样”“衣冠禽兽”,而非现在这样——
姝丽非常。
楚暄微怔,很快回神,将方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野猎是沈卿拔得了头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