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年的秋狩都会办上一旬有余,先帝在时,山河尚未经受靖安之变,百姓生活享乐富足,国库充盈,那时的秋狩甚至可以持续二旬。
楚策之那时尚且年幼,未曾得见。
但天下人尝以永安灯会与之相较,他由此也能了解一二。
随着年纪渐长,父丧于离雁岭之役,他便终日练兵,鲜少管江宁侯府的事,到如今年纪,江州事务便都落至他肩头,庶务压身,更是没有什么玩乐之心。
除田猎、野猎以外,这余下的日子便是留给各世家的公子小姐们骑马遛弯,打打兔子之类的小野物了。
沈元昭本就贪这一旬难得的公假,即便觉得无趣,但这日子好歹清闲自在。
不过他到底是无事可做,楚晏退了热后,他便日日去串门,原因有二。
其一是沈元昭觉着他逗起来比秦绍好玩。
其二是零嘴无人管束,他可以随便吃。
而楚策之这日也恰巧从庶务中抽出身来,去探望楚晏。
楚晏与楚暄到底不是一母同胞,但由于他自幼丧母,又不受宠,在楚暄眼中活脱脱草包一个,于是而今也不介意让他平时吃穿用度好上一些。
楚策之来时恰巧又赶上沈元昭也在。
当年离雁岭一事,荣福也略知一点,在门外犹豫好些时候,正愁该怎么说话才不会得罪这江宁侯,吞吞吐吐的,半天说不出来个完整句子。
“我与沈将军并未交恶。”楚策之微微低头看着荣福,“你不必如此。”
荣福退开了。
楚策之推门而入,内间传出沈元昭三两声笑来,他晓得听人墙角不是君子作为,手指离那扇门仅有一寸之遥,但到底还是收回手来置于腿侧,手指微微蜷了蜷,垂着眸子继续听下去了。
因着聊的是私事和八卦,沈元昭并未自称臣,也未称楚晏为殿下。
“前几日同我一起来的人?哦,他啊,他叫封不醒,字长停,锦城人。领了个眉州牧当,但眉州管事的其实是他阿姊……”
“将军说的可是封泱泱,我听纪夫子提起过她,说她……我记不大清了。”
“善辩才,玲珑八面,处事有道,张弛有度,能堪大用、担大事。长大后反倒没小时有趣,她小时闹着要改名呢,说要叫封不眠,害得封不醒他遭他爹一顿好打。”
“这么说,定远侯世子他本不叫封不醒?”
“他本叫席安,他父望他在天下有一席安定之地,但你猜猜看,他如何与他父说的?我有一席得以安睡,为何不能改名叫不醒?结果他爹还真允了他,许他改了。他的字长停,也是自己取的,但到底不是好寓意,长睡不醒。”
“不过依他的性子断不会走到那一天,倘若他真的走到那一步,这天下定是不再……哎,跑题了跑题了。”
楚晏也许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但楚策之却是熟识封不醒的,心知若非得已,封不醒断不会寻死,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这天下定是不再姓楚。
但无论是涂乜、梁今、薛焘、易酬,还是杜钺都没有这个本事做天下之主。
而永安楚氏、信陵辜氏、武陵楼氏、阆中封氏,甚至雍州牧秦正和沧州牧沈元昭全都是不折不扣的保皇亲王派。
沈元昭定北,楚策之镇南。
纵使梁今虎视眈眈,也无可乘之机。
除非两人都死了,或者说除非这几家都不存在了,可即使如此,他们那些觊觎天下的人也不会有坐坐这龙椅的机会。
封不醒年少修玄,性平宽直,从未与人发生过冲突,何况他又贪恋人间的暖风美酒,不可能自断性命。
除非是大启破了国,不过这时候上八家应当都死透了,那便是山河破碎,马踏中原。
“将军字棋昼,是谁取的?”
“是纪夫子取的,老先生在我及冠前给我去了一封信,恰巧是昼对昭,又应了那句,‘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我身边没有长者可以取表字予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纪夫子也算得我父了。”
“将军是江州人吗?我见群臣宴那日皇叔帮你说话,听说你与他还是幼时相识……”
“殿下,那些都是年少旧事了,臣与楚将军而今并不相熟。”
楚策之在门外站着,仅隔一扇薄薄的木门,里头燃着暖炉,温暖如春,外面穿堂风瑟瑟,他听着两人的谈笑声转身推开外间的门,走出院落。
沧州本就在北方,干冷,如今搁在江州仅是微凉的时候,沧州却开始零零散散地落了雪。
一株早梅被厚雪压弯了枝,怯怯地低下头来,雪簌簌地落了些下来,点在他的鬓角。
荣福从后院拿了扫帚来,想要扫一扫前院的积雪。
“这才什么时候,怎么就落了雪,今年这冬未免也太长了……”荣福叹气,拉长了声音,“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哟,苦命哟——”
楚晏听见窗外簌簌的风雪声,道:“外头似乎下雪了。”
沈元昭没什么兴致,他幼时在江州待着,那时候雪是稀罕物,江南的湿气又重得很,雪夹着雨下,湿乎乎的,落到手心里一息便化去了,又难见着一场大雪。
因此,他小时候见着大雪总兴奋得不行,倒不是因为楚澜说的‘瑞雪兆丰年’,不过是他小孩子心性,贪玩,听见雪籽敲在窗纸上的声音便坐不住,满心都是下学后要拉着策之、不醒和行歌玩雪去。
他自以为隐蔽的盘算放在纪长卿面前显然是不够看的,人家纪长卿几代帝师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沈元昭总是耷着脑袋站着听他讲学,心里还总是不着调地想老先生的胡子是不是白雪织就的。
下学之后辜行歌总笑嘻嘻地凑过来与他闹作一团,楚策之收着自己和沈元昭的书册。
一只冰凉凉的手握上他的腕子,他抬眸,小捣蛋精没心没肺地弯着眉眼冲他笑。
沈元昭说,策之,玩雪去。
楚策之板着脸说:“课业没写完,我不去。”
沈元昭撇嘴:“那我和行歌去玩雪咯。”
“你的课业没完成,也不许去。”楚策之皱眉。
沈元昭做了个鬼脸:“我才不睬你呢。”
楚策之到底是妥协了,收好书册说道:“只许玩一会儿,不许贪凉。”
于是沈元昭又去把趴在桌上睡觉的封不醒闹醒,四个人上前院玩雪去了。
大启迁都盛京已有六年,北方的雪太大太多,显得太不值钱,他听到楚晏说外头下了雪,越发觉得今年的冬天会很难熬。
而沈元昭如今也已过了贪玩的年纪,也贪不得凉了,一旦受寒又是一场大病。
这么想着,沈元昭将手炉抱紧了些。
“今日忽地降了雪,我来给我家主公送伞。”窗外透了点秦绍的声音进来。
沈元昭听见后,便起身同楚晏告别:“臣改日再来看殿下。”
这头荣福还纳闷着,这秦副将说是来送伞的,怎的只带了一把伞,还没等他想明白,沈元昭披着大氅、抱着手炉,推开门走出来。
他踩着院里新铺上的雪走到秦绍伞下,两人出了前院。
秦绍忍不住说:“你别总往昌王那儿跑了。”
沈元昭顾左右而言他:“今年上元夜盛京有灯会吗?”
“有是有的,只是那时正冷,你少往外头跑。”秦绍瞥了他一眼,蹙眉道。
他把伞往沈元昭那边斜了斜,挡住飞进来的雪粒。
沈元昭伸手拂去大氅毛领上的几粒雪籽:“我当年向昌王殿下承诺过,说带他去瞧盛京的上元灯会。”
“当年是什么时候,迁都盛京那年?那都是六年前了!”秦绍不客气道,“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他现在还是个孩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