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绍动作快，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在椅子上坐定，喝了口茶。
沈元昭今日起得早，用饭也早，又骑着马一来一回地折腾一上午，早就嚷嚷着饿，吵得封不醒点了他的哑穴。
“你嘴怎么了？”秦绍问。
沈元昭呜呜两声，怒指封不醒。
秦绍侧过头去看封不醒：“你把他舌头拔了？”
沈元昭：渌衍，我错了，你比封不醒这厮还心肠歹毒。
封不醒失笑，抬手解了沈元昭的哑穴。
“行歌怎么还没来，我快饿死了。”
沈元昭苦恼地剥着小松子，小碟中已经堆了许多剥好的松子仁。
封不醒十分不客气地把整个小碟端走拈几粒吃了，还向秦绍招呼道：“渌衍，松子吃吗，别客气。”
“不了不了，”秦绍摆手道，“我吃不惯。”
沈元昭正剥着松子，没空余的手抢回碟子。
“封不醒！你少慷他人之慨！”
封不醒捏了粒松子仁吃了，把小碟放回沈元昭手边。
秦绍没忍住问：“你们江南人都很喜欢吃这种零嘴吗？”
也不怪他这样问，沈元昭对松子、杏干之物的喜爱几乎能与封不醒对酒的相比。而封不醒、辜行歌也都是不会苛待自己的人，这几日也没少吃零嘴。
“不尽然，有人可是碰都不碰。”封不醒笑笑。
沈元昭手指蜷了蜷，转移了话题：“行歌到底去哪了？”
“他走之前跟我说的是，昌王发了高热，太医院请他去看看。”秦绍将菜摆好，放几套碗筷。
辜行歌不多时便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沈元昭咬着筷尖，含糊不清地问。
“人还没醒，我头一回见到这种情况，”辜行歌蹙眉，“高热早就消下去了，可人像被魇住了似的，就是醒不过来。”
热。
又冷又热。
楚晏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似乎有一只手抓着他的脚踝往更深处拖。
耳边一片嘈杂，他终于能睁开眼，这似乎并不是他的身体，但楚晏对这个人所在处十分熟悉——这是御书房。
楚晏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只能够像看客一样透过“他”的双眼观察，“他”的视线落到桌案的奏折上，上面已落了朱红的批文，楚晏看了，却只觉得心惊。
这不是皇兄的字！此人究竟是谁？
“陛下……”
“何事？”
“沈将军，他……他……”
“他可是悔过了？”
“沈将军昨夜去了。”
“他”手中执的笔坠在桌上，在米黄的纸张上碾出血一般鲜妍的红。
“荣福，莫跟朕开玩笑了。”
楚晏看见这个人双手发颤。
“皇上……是真的，沈将军他……昨夜去了。”
楚晏头一晕，等再看清时，“他”已身处寒狱。
这是应当是冬天，窗沿的积雪有一半已融了，淌进茅草堆，浸湿了那人半边衣袖。
“他”的视线下意识撇开去，不敢看那个人。
楚晏心中一悸，他想闭上眼睛，但“他”已走上前去，握住那个人的手。
沈元昭。
真正亲眼见到时，楚晏掩不住心里的苦痛，他尖叫着试图捂住眼睛，不愿意继续这个荒唐的梦，尽管这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他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沈元昭……沈棋昼……将军……你看看我。”他哽咽着，将额头抵在沈元昭已然冰凉的手背上，“这又是你玩的把戏，对不对？朕信了，你别再装睡了。”
他絮絮地说着，忽地就落下泪来。
一滴、两滴，烫到沈元昭的手背上，但是沈元昭从始至终都没有哪怕一点儿反应。
“我知晓你厌恶我，你喜欢和封不醒、秦绍他们一起，对不对？我把你放了，你去见他们，将军，我答应你，我放你出去……你点点头，好不好，沈元昭？”
这么说着，楚晏浸了泪的眼睛弯起来，几滴泪又顺着下眼睫簌簌地落下来。
“啊，我忘了你在生我的气了，所以你只是不理我，想休息，对不对？”
“陛下……”荣福颤颤嘴唇，挤出自己要说的话来，“寒狱里冷，龙体贵重，您不能久待啊。”
楚晏怔怔地回头看着这个伺候了他许多年的太监：“……荣福，朕的桌案呢？”
“皇……皇上……”荣福声音哆嗦，“您不要吓老奴……”
楚晏却没再理他，他仍旧跪在地上，握着沈元昭的手，试图同他说话。
他轻声细语：“将军莫要生我的气了，纪夫子让我背的策论我都会了，再过一天便是上元节，我们一起去看灯会，好不好？”
“从小，皇兄就不让我与你玩，其实只是他心悦你，我知晓的。”
“那些事你都没有做过，朕相信你，听说你与楼宁嘉认识，是朕错了，朕不该杀了他。”
“朕其实知道辜棣棠不是你杀的，朕不该因为生了你的气，所以纵着梁今栽赃陷害你……”
“都是朕之过，将军，朕不要你悔过了……”
纪夫子早在三月前便病重了，人是在害了病一旬后走的。
荣福听得背脊发凉，他看着楚晏不住喃喃的样子，只觉惊惧。
皇上疯了。
楚晏罢朝多日，楚策之北上时，封不醒因着恰巧在盛京，入宫拜会。
无论封不醒说了什么，楚晏都置若罔闻。
“朕要让他入皇陵。”
“你这个疯子。他以什么身份入皇陵？元昭此生声名狼藉，你一定要再添一笔吗。媚主惑上，违背三纲五常，你要让史书怎么写他？你怎么敢！”
“朕为何不敢？”楚晏扯开唇角笑起来，乌沉沉的眼里透不出一点光亮，“封卿，这天下是朕的，这天下之人自然也都是朕的。朕的东西，你也配来过问？”
“你当真是疯了。”封不醒咬牙道，“元昭当年对你那么好，如今却是都喂了狗。”
楚晏侧过头笑笑，像个羞赧的少年：“但他会与朕在一起，生生世世，再不分离，直到我们都化为尘土。”
“你！”
“朕乏了，”楚晏摆手，吩咐道，“送封卿出宫。”
“陛下，如今沈棋昼身死魂消，臣受人之托，来此求取他的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