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昭也不客气:“你在他这个年纪还没上过战场呢。”
“说得好像你那时候打过仗似的。”秦绍咕哝道。
“我那时候已经剿过匪了。”沈元昭得意地挑眉,“策——楚策之十五岁时上过战场。”
秦绍嘁了一声,把伞又往沈元昭那边斜了斜,自己的右肩覆了一层薄雪,却不在意。
“人家上战场,了不起,人家是名门之后,天生的良将。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沈元昭探身看他右肩,嫌弃地瞅他:“渌衍,你怎么都不晓得带两把伞?”
秦绍伸手把右肩上的雪拂到地上去,随口附和道:“是,我太笨了,昌王那儿要什么没有?我就不该送伞来。”
“也不是。”沈元昭笑眯眯的,“还是不一样的。”
“比如?”
“比如你在的话,我就可以用手炉捂手了。”沈元昭振振有词道。
落雪时就将沈元昭冻得够呛,次日化雪时,天气更冷了。
沈元昭恹恹地裹着锦被缩在躺椅上,不愿意挪上哪怕一下。
屋里再暖也驱不走潮气,湿湿冷冷地钻进他骨头里,细细密密的疼痛让他更是动都不想再动。
好在这几日无甚大事要他处理,也没什么重大场合要他出席,沈元昭称病不出,也不见人。
“不见人”是做给外人看的,这一点对封不醒和辜行歌是不起作用的。
封不醒登门拜访时,沈元昭慢半拍地掀起眼皮来半死不活地瞅他一眼。
封不醒笑弯了眼,用食指刮了一下沈元昭的鼻尖:“这就冻成这副样子了,正冬天你打算怎么打凉州?”
沈元昭被冰得缩了缩脖子。
封不醒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仰脖将茶水一饮而尽。
辜行歌推门进来时挟了一股子冷气,沈元昭裹着被子打了个喷嚏,整个人都蔫了。
“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衣物可以多添些,少点这些暖炉,你要是真的彻底习惯这种环境,还怎么行军打仗,不得风一吹便倒?”辜行歌话是这么说,但到底狠不下心把暖炉都熄了,“你也不能总这样躺着,多动一动。”
沈元昭早把在江州的贪凉与好动一并舍去,实在是提不起劲儿来下地动上一动。
他于是耍赖道:“我头疼、骨头疼、胸口疼。”
此话说的半真半假,他骨头的确隐隐作痛,但不愿意动只是因为冷得难受,还没到多么严重的程度。
辜行歌闻言,叹了一口气,纵着他胡说八道了。
被冷风一吹,沈元昭精神了些,想起正事儿来。
“行歌,”沈元昭坐直了些,“信陵今年税赋几何?”
“你要问他借钱啊,”封不醒没忍住笑了,“马是额尔丹的,粮是我的,银钱是他的?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好。”
“沧州米粒儿点大的地,盛京又归京兆尹管,我穷不是显而易见吗?”沈元昭理直气壮道,“行歌,多少?”
“江州今年收成不是很好,辜氏今年进项不是很多,我能拨给你大概四百两,”辜行歌算了算,“再添上我这些年的……一千两。这六百两是送你的,我不大需要这么多钱,那四百两也不用急着还,还不上我明年帮你还,让不醒帮你还也成。”
“我为什么要帮元昭还钱,我在攒钱娶妻呢,娶不到姑娘,他嫁给我?”封不醒挑了挑眉,“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风一吹就咳嗽发热,啧啧,也就打仗厉害。”
“你出多少?”沈元昭也不恼,“你喝了我那么多罗浮春把酒钱付了不过分吧?你把我娶妻的酒都喝了,我讨不到媳妇也得怪你。你多给些,我也不介意你占点儿嘴上便宜,当你妻几日也无妨。”
辜行歌看戏不怕台高,唯恐天下不乱地抚掌笑道:“不醒,你待如何?”
封不醒失笑,问道:“我再添八百两,够还是不够?”
眉州是富庶地,定远侯又是享万千食邑、尊贵荣宠的,拿这异姓王侯与江宁侯比也未尝不可,封不醒又是嫡子,承了眉州牧的职,什么都短不了他。
比起辜行歌这个买茶具还要央他父的辜氏嫡长子,封不醒的确算是出手阔绰非凡。
不过也难怪,毕竟信陵只是江州的一个富庶的郡,即使辜父管的是江州的财政辎重之事,拿的也只是郡里的收入罢了。
而眉州与江州相比也不逊色,和一个信陵郡比,自当是应了那句“萤烛末光,岂可争辉日月”。
一千八百两。
这已在沈元昭意料之外了,他只是顺势一提,他已从封家那边讨得了粮草,没再指望封不醒出钱。
“够了。”沈元昭点头道。
“眉州的纹银放在沧州……八百两够你当八百五十两使的。”封不醒展眉笑起来,“不知沈大将军,这可担得起你一声府君?”
府君一称,封不醒的确担得起,锦城封家世代公卿,到他父亲时甚至得了个定远王,虽然后来又降为定远侯,可怎么着他也是和楚策之一样的名门之后。
换作平时,沈元昭是叫得出口的,但这府君用他那带着点江州腔调的口音叫起来,同女儿家唤自己的情郎“夫君”,不可谓不相似。
封不醒也没纠结此事,问道。
“行歌,你今年也二十有四了,年纪不小了,伯父伯母没有催你娶亲吗?”
辜行歌听见封不醒这样问,摇头无奈道:“怎么会没有?好在我总在外头晃,他们难寻到我。不知一年寄来多少书信,说给我相看了什么姑娘,品行、样貌如何……”
沈元昭也没成家,兴致勃勃地问道:“你允了没?”
“我为何要允?成家后就不方便游历行医了,我成日不着家,成亲,也是耽误人家。”辜行歌道,“而且我学医十载不是用来专诊喜脉的,……你们两个看我干什么?”
封不醒幽幽道:“看你还未娶妻,便开始做儿孙梦。”
“我怎么就——好吧,”辜行歌叹气,“总之我没允,为了避免麻烦,我在家信里添了一笔,说我好男风……你们两个,又干什么?”
沈元昭稀奇道:“……在想你为了不娶亲,当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爹没打你吗?”
辜行歌在沈元昭和封不醒面前仍是孩子心性,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喝了口茶清清嗓子,说话又开始刹不住车了。
“你们两个懂什么。你,”他指着封不醒,“修玄断红尘,一生不娶。”
“你,”他又指向沈元昭,“你,日理万机,没空说亲。”
“合着就是我倒霉、我闲着,就连策之也说天下未定,他不娶妻。得,他这样一说,整个江宁侯府就没人敢催他。他可都已经二十有六了啊,永安这一支、主家里这一辈就他一个,要是断了香火,整个江汉大营就是一盘散沙,那些个家伙压根不听旁支的——”
沈元昭叹气,摇头道:“他不能娶。”
永安楚氏说白了是和皇室最亲的一个旁支,就连皇叔、皇侄这种称呼都延续下来了,仰赖的就是这一系的好名望。
江宁侯又是世代承袭,一方王侯,权力又大,到楚策之时发展到前无古人,称得上一句东南屏障了。
如今楚暄无嗣,皇室式微,若是楚策之先有儿女,便会引得他猜忌,君臣离心都不会有好结局。
楚策之又是个忠君守礼的,一辈子也干不出谋反之事来,但众口铄金,梁今、薛焘、涂乜难保不会搅浑一潭清池。
但辜行歌是不懂这些的。
沈元昭和封不醒对视一眼。
沈元昭往辜行歌嘴里塞了块杏干:“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辜行歌含糊不清道,“只是你突然给我塞杏干干什么。”
他和封不醒望他一生都不要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