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昭酒力比不得封不醒,刚才就已经醉得看不清人,酒壶被他指尖勾着,脱手砸在地上。
他仰面躺在美人榻上,除了呼吸间身体的一起一伏,他便没有旁的动作了。
他喝醉了,萧演很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萧演走到沈元昭旁边,伸手将他的发丝顺到耳后,对方半阖的眼也就因此露了出来。
沈元昭的眼尾漾了一点水红,萧演伸手摸上去,滚烫一片。他慢慢地将指尖从沈元昭的眼尾移到他的下巴处,擦净了上面的一点酒痕。
“真漂亮。”萧演夸赞道。
这夸赞太过轻佻轻慢,如同将他当成妓子一样。
他才弯腰低下头,就听见楼下吵闹的声音。
“这沈公子在哪一间?”
“三楼雅间的倒数第二间……”
萧演直起身来,闪身从窗户翻走。
下一秒门被来人大力推开,来者不善,走路的步子又急又重又快,到了美人榻前停了下来。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握住沈元昭的胳膊,将他拽起来。
“沈棋昼。”楚暄垂着眼看着面前已经稀里糊涂的醉鬼,声音冷冷的,“你好样的啊,把人都丢在野猎猎场,自己却跑来这种地方?”
沈元昭这时略略清醒了些,眯着眼睛向前凑了凑,这才看清面前人的脸。
“楚复暄,你凑过来些,”沈元昭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用没被攥住的那只手朝楚暄勾了勾手指,“告诉你一个惊喜。”
他似乎不觉得自己这个动作轻佻得很,见楚暄没把耳朵凑过来,不大高兴了:“你过来呀。”
楚暄被直唤全名,却没恼,反倒是一路上的火气消了个大半,他微微低头,凑近了些。
沈元昭伸手比了个四:“我帮你找了四个美人。”
“帮我?”楚暄蹙眉,莫名地有些奇怪。
“就在隔壁那间,”沈元昭伸手指了指,老神在在道,“你要是喜欢呢,就收了,不喜欢呢,我就再找找。”
楚暄还有什么没听明白的。
他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又冒起来了。
“……你已经看过了?不喜欢?”沈元昭见他不说话,问道。
楚暄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绷着脸冷冷道:“不喜欢。”
沈元昭哦了一声,垂着脑袋拿起美人榻上的佩剑与发冠。
楚暄心说,你落了我的面子跑来这种地方,我还没发火呢,你倒先摆起脸色来了。
“你不高兴?”
“没有。”沈元昭将头发束起,慢悠悠地往门口走。
楚暄上前两步,挡住沈元昭的路,他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高兴?”他问。
由于楚暄表示自己对那四个美人不感兴趣,沈元昭回到猎场时正赶上午饭。
秦绍眼尖鼻子也灵:“你喝酒了?”
“就喝了一点点,”沈元昭酒已醒了大半,心虚地比划道,“去办了点事儿。”
沈元昭酒醒了才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虽说他不怕楚暄,但毕竟此事还是丢人。
他没敢说事情没办成,也不敢说办的什么事。
要是让秦绍知晓自己被楚暄抓了个现行,自己铁定会被数落好久。
封不醒用扇子挡着太阳,懒洋洋地开口:“留青阁的桃花酿,五瓶起步。”
“封不醒!”沈元昭一把抽走封不醒手上的折扇,瞪他,“你少拆我台!”
“我哪有,”封不醒索性用胳膊遮住眼睛,笑道,“我只是搞不明白,沈大将军到青楼里,是要去办点儿什么事儿,对吧?”
“给楚暄挑了四个美人,他都不喜欢,”沈元昭撇了下嘴唇,“随便他吧。”
封不醒从躺椅上坐起来,他眼睛颜色浅淡,不笑的时候显得温凉又薄情,他修的是远离红尘俗念的玄,若是忽略掉他对酒近乎病态的执念,感觉下一秒就要原地飞升成仙似的。他不笑的时候,沈元昭都有些怵他。
封不醒看着沈元昭,浅珀色的眸子里的光被眼睫遮了去:“元昭。”
“哎。”沈元昭下意识应了一声。
封不醒的表情柔和了些:“你少管他的事。”
“我才懒得管他。”沈元昭的醉意还没完全散去,说话难免有些孩子气。
“今冬沧州的粮草够吗?”封不醒又恢复了沈元昭所熟悉的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不大够。”沈文昭谈正事时便正经起来,皱眉摇头道,“只够几回剿匪所需,防匈奴边侵都够呛,更别提……”
“更别提,你想打凉州。”封不醒慢悠悠地点出沈元昭未道之言,“粮草需要多少?”
沈元昭比了个数字。
“明日我往锦城去一封信,阿姊会安排好。”封不醒指尖在躺椅扶手上点了点,“就不能等明年开春了再打吗?”
“那就打不赢了。”沈元昭叹气,“凉州春季有沙害,再加上开春后那几位也该蠢蠢欲动了,沧州就得留兵防着。”
“有策之在,易酬和杜钺不敢过江北上,你别太担心了。”
“别提他。”沈元昭极轻极快地皱了一下眉,勾出一个冷嘲的笑,“我担心的便是,他是第一个北上的。”
封不醒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怎么会,但他领会到沈元昭的意思后,沉默了。
以楚策之的性子,若不事先通气,对方铁定觉得沈元昭是想造反。
“你的马够吗?”封不醒问道,“眉州有良驹千匹……”
“不醒,我的兵不骑江南的马。”沈元昭无奈地笑,“而且江南马敌不过凉州马。”
凉州与漠北草原大片接壤,每年互市不知拿了多少草原良驹。
江南马受不了草原恶劣的气候,更何况南北地形差异大,它们压根不适应北方的作战环境,因此整个锐士营只有沈元昭骑的是江南马。
“渌衍。”沈元昭侧头叫秦绍。
秦绍因为沈元昭去青楼喝酒,此刻还有点儿不高兴,但还是问道:“怎么了?”
“待会儿用过午饭后,你去北狄大营找世子额尔丹。”
“传什么?”秦绍平时没少干跑腿的事儿,对此接受良好,问道。
“世子殿下,赌约该兑现了,我要你们整个草原最好的一千匹马。”
秦绍咽了一下口水,快馋死了:“一、一千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