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问这是什么病,何时得的,旁的事,你无需多言。”
“三年前幽州离雁岭。”梁今笑起来,“什么病我还尚未得知,但左右是活不长了。”
自古美人如将军,不许人间见白头。
三年前的离雁岭,是楚澜的埋骨之地。
楚策之早就知道当年之事有蹊跷,奈何中原大乱,唯一算得上安稳的便是南方四州。
老太太和江宁侯府一干人等极力阻止他北上,如若他北上了,很有可能会被借机扣下,那时候盛京并非沈元昭的地界,而是属于贺家。
强龙难压地头蛇,也就这三年,沈元昭才将盛京的权力尽揽于怀。
但当年并不行。
最后楚澜的棺椁是秦绍受沈元昭之命带兵押送回江州的。
江州人将其视作莫大的耻辱,怒骂沈元昭狼心狗肺,恨不得生啖其血肉,就连三岁的江州小儿都会唱那些编排沈元昭的歌谣。
江宁侯府世代忠良,在江州乃至天下的名望一直很高,蒙的最大的丑事便是离雁岭之役。一时间沈元昭在江州可谓是人人喊打,江宁侯府从此再未向盛京去过哪怕一封家书。
自此,他与沈元昭也算是绝义了。
在这之前,士人骂沈元昭还碍着他是江宁侯府的人,骂得多少有些含蓄,这之后,诗赋辞章满天飞,口诛笔伐里,沈元昭怕是再没过过一天安宁日子。
楚策之自然是相信沈元昭不会做这种事情,但天下人要他受着、天下人让他担着。
所以沈元昭不得不受天下人的唾沫,楚策之不得不背上江宁侯府的重担。
但现在有人亲口告诉他,沈元昭活不长了。
这怎么可能呢,他们都说好了。他们四个人要长命百岁,一个都不能少。
梁今见楚策之怔在那里,以为他是思及当年之事过于伤怀,识趣地离开了。
沈元昭负手而立,看着池里枯萎翻覆的荷叶,垂着眼睫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身后灯火通明,眼前却清寂一片。
沈元昭少时是极喜欢热闹的,如今却只觉得心烦吵闹。
夜风吹得他有些冷,他的病受不得凉,从前在江州养成的贪凉的习惯早已不得不改过来了。
沈元昭没想到楚策之会帮自己说话。
这算什么,可怜他吗?
毕竟世人皆知,沈元昭是个没有家乡的落水狗。
“将军为何在外头吹风?”
沈元昭淡声道:“陛下回宫殿里去罢,来这里吹冷风,看着臣,岂不扫兴?”
楚暄叹气,双手覆上沈元昭冰凉的手:“将军莫不是生了朕的气?”
沈元昭被楚暄的做派惹得鸡皮疙瘩从头起到脚,他挥开楚暄的手。
“陛下说笑了,”沈元昭嗤笑一声,“臣何德何能,哪里配生陛下的气。”
“朕近日做了个怪梦。”楚暄伸手摸上沈元昭的侧颈,他弯起棕褐色的眸子笑,慢悠悠道。
沈元昭皱眉,有些嫌恶地偏过脸,避开了楚暄的手。
楚暄今日怎么跟患了癔症似的?
沈元昭懒得睬他,转身就要绕道离开。
他一点儿也不关心楚暄到底做了什么梦。
“回灯,朕用了偷天之术,见到了全天下最荒唐的事。”楚暄自顾自地说。
沈元昭蹙眉:“别那么叫我,我嫌恶心。”
楚暄伸手扣住了沈元昭的手腕:“回灯,朕与你都没有好结局。为了让你活得长些,朕会努力死得晚一些,活得久一些。”
这楚暄是不是一个人在宫里憋坏了,怎么见到一个人就发疯?
沈元昭被他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用力抽回手,冷笑一声:“皇上再有这种癖好,记得去找宫嫔,臣受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冰凉凉:“还有,陛下,别叫我回灯。”
“你好像在唤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朕说过了,朕用了偷天之术,窥得了轮回,”楚暄充耳不闻,伸手给沈元昭理好大氅的毛领,指尖悬停,点在沈元昭的咽喉处,“回灯,你会死在朕之后,死在他之手。”
“他”是谁?
沈元昭被楚暄这样一点,激得想拔剑就地把他砍了,他强忍住这种冲动,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气:“……不劳陛下费心,臣不信天命。”
沈元昭是真的头脑发晕,他大病未愈,搁这儿吹了好长时间的冷风,本就隐隐有发热之状,又被楚暄这样气上几个来回,胸中血气翻涌,一口血顺着紧抿的唇缝淌下来。
沈元昭痛得眼前发黑,双膝发软,眼见着就要丢脸地五体投地了。
这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陛下,该复宴了。”
他听见那个人说。
楚暄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了。
这个人背起他要往他的住处走。
沈元昭趴在那人的背上动了动,哑声说:“渌衍还在宴上,我不能先走。”
但这人好生霸道,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脚下动作不停,直直地往沈元昭的住处走。
沈元昭并不知道背着他的这个人是谁,但他身上有一股让他安心的味道。
沈元昭实在累极,阖上眼眸不再说话了。
沈元昭被他放在榻上。
那个人燃了暖炉,为沈元昭裹好云被,打了一盆水烧着。
水烧好后,他晾凉了些,打湿巾帕给沈元昭擦脸。
其实沈元昭今晚只喝了封不醒杯里的那一点点罗浮春,算不得醉了。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喝多了,只当面前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这一系列的事他做起来让沈元昭太熟悉,恍惚之间,沈元昭竟以为自己还是江州的那个少年郎。
“策之……”沈元昭哑声唤。
其实他并没有看清面前人是谁。
但就当是一场梦,他愿意相信面前的、正在照顾他的人是楚策之。
楚策之嗯了一声,示意他在。
“我想吃菱角、桂花糕、绿豆糕、银耳羹、酸梅汤……”
沈元昭说的都是江州小食,他小时候惯爱吃这些。
楚策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既如此,元昭,你缘何不回家去呢……?”楚策之低声问。
他也当做沈元昭病了又醉了,肆无忌惮地用眼神描摹面前人秾丽的面容。
沈元昭有多久没回江州了?
三年以前是他不愿怕自己回江州后再也不愿北上,而这三年,是他不能。
他再也回不去江州了,再也回不去永安了。
沈元昭撇嘴,没有回答。
他是痛得很了,忘了自己方才喊的是“策之”而非“渌衍”。
“渌衍,把我的八宝盒拿来,我嘴里苦得很。”他哑声道。
楚策之被沈元昭颐指气使的做派震慑到了,从案上拿起八宝盒就准备扔到床上去。
但他视线扫到一旁的茶壶,动作顿住了。
“渌衍——!”沈元昭催促道。
楚策之收回目光,把八宝盒丢到床上去,剪断了烛芯。
房间霎时陷入一片黑暗,他将门一开一合,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定。
沈元昭听见关门声响起,以为他出去了,短促地“啊”了一声,小声抱怨:“没事熄什么灯,火气怎的这么大。”
楚策之的目光落在茶壶上,月光寂寂地洒在上面,照得它表面绘的芰荷呈一种浅淡的藕粉色。
如同江宁侯府初夏时荷花池那一抹柔嫩的粉。
说这茶壶是江州样式还是不够贴切。
这是永安产的茶具,统共十套,后来的仿品赝品泛滥于市,但沈元昭这套是实打实的真品。
他之所以这样笃定,是因为江宁侯府有一套一模一样的茶具,楚澜当年很喜欢,总用它泡茶吃,楚策之见过很多回,对此并不眼生。
沈元昭在黑魆魆的环境下没有剥壳的神通,他又懒得再点灯,拈了两块杏干吃了,把八宝盒盖上、扣紧,搁到床边的斗柜上去了。
他盖上被子躺好后,心里还盘算着额尔丹欠他的几百匹战马,又准备从封不醒手里讨点过冬的粮草。
封不醒比封家那几个管钱的好说话得多,自己出个几坛好酒把他灌个东倒西歪就行。
沈元昭有些困乏,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了。
记忆的最后,有一只熟悉的、温暖的手贴上他的额头。
再然后,他的被角被掖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