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行歌和封不醒坐在沈元昭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封不醒对茶不感兴趣,转着手里的茶杯玩:“元昭这套茶具,是江州的样式吧?”
“你别说,”辜行歌闻言,看了一眼茶具表面绘着的芰荷,咂了一下嘴,“这一套很贵的,我先前央着我爹给我买,我爹一分钱都不掏,还骂我败家子。”
“永安的茶具都不便宜。”封不醒若有所思。
“可不是,足足比信陵产的茶具多这个数!”辜行歌伸手比了个数,“翻了五倍有余!”
封不醒评价道:“不如买酒盏。”
“懒得与你这个酒鬼说!”辜行歌见沈元昭坐起身来,立即起身上前去察看,“元昭,你现在感觉如何?”
沈元昭扶着额头:“什么时辰了?”
“离宴席还有一个时辰,”辜行歌回答道,复又问,“你是不是又乱吃药了?”
“多吃了一颗,”沈元昭心虚地竖起一根手指,“真的,就一颗。”
那时情况紧急,如若额尔丹死了,暂且不提他拿不到马匹,肯定一群人弹劾他,说他是蓄意谋害北狄世子,想要大启陷入战乱。
沈元昭是无所谓救不救的,只是那时候额尔丹需要人救,而他也能救,于是便救了。
“一颗也不行!”辜行歌瞪他,“你再瞎吃,我就让秦渌衍把你的零嘴全没收了!”
“好好好。”沈元昭生怕辜行歌气急了真这样干,安抚为上,忙道,“以后不乱吃了,不乱吃了。”
沈元昭下了床,将衣服鞋袜都穿好,熄了屋里的暖炉。
“你们两个不走吗?”沈元昭见两人没动静,转头问道。
辜行歌刚想说走吧,却被封不醒扯住衣袖。
“我和行歌把茶喝完再去,”封不醒笑眯眯道,“你与渌衍先去罢。”
沈元昭于是出门了,跨过门槛的时候心中还在纳闷。
封不醒最近转性了吗,怎么开始喝茶了?
封不醒走到床榻前:“行歌,你过来。”
“方才就想问了,你不觉得热吗?”封不醒伸手点了点尚未冷却的暖炉,“现在还只是暮秋,还未入冬呢。可元昭怎么像没在这榻上躺过似的。”
“寒毒发作时,会全身发冷,捂不暖的,”辜行歌叹气道,“更何况……元昭他本就有陈年痼疾。”
封不醒也叹了口气:“走吧。”
沈元昭落座后,盯着面前的冷盘,整个人蠢蠢欲动。
“不能吃。”秦绍将沈元昭面前的冷盘撤下来,换上热气腾腾但清汤寡水的水煮白菜。
沈元昭:“……”
沈元昭说不出话来。
沈元昭眼珠一转,可怜兮兮地说:“渌衍,今日是我的生辰。”
言外之意是,你就让我吃这个?
秦绍自从给沈元昭做副将起,就没见过他过哪怕一回生辰,听了沈元昭的话,因此也有些迟疑。
“既然这样,那……”
沈元昭的眼睛越来越亮。
“别听元昭瞎说,他要是想啊,日日都是他的生辰。”有人笑着说,“他自幼时起就惯用这一招。”
——而且屡试不爽。
沈元昭眼见美梦要成真,突然被封不醒这样横插一脚,要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如意算盘落空,他气得咬牙切齿。
“封不醒!”沈元昭痛心疾首地指着他面前的这盘水煮白菜,“你看看这个!你扪心自问,换做是你,你吃得下吗?”
封不醒诚恳道:“我吃不下,但我又没生病。”
“行歌!”
“渌衍干得好,”辜行歌竖起大拇指,“就该让你吃些苦头,不然你都不长记性。”
沈元昭垂着脑袋,用筷子戳着盘里的白菜,整个人蔫嗒嗒的。
他本就在病中,脸色被玄色的衣衫衬得苍白一片,气色很差,瞧上去可怜得很。
沈元昭桌案上的酒也被秦绍没收了,他眼巴巴地瞧着封不醒拿着白玉杯的手,拽了拽封不醒的衣袖。
“不醒,给我喝一口,就一口。”
封不醒被他这副样子惹得受不了,他实在看不下去,心做不到像辜行歌那么狠。
他叹了口气,将白玉酒杯转了半圈递给沈元昭:“就一口啊。”
辜行歌在一旁冷笑一声。
开什么玩笑,沈元昭会自律到只喝一口?
期待那一天,还不如期待封不醒戒酒!
“你又让他喝!”辜行歌翻了个白眼。
沈元昭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瞟了两人一眼,见两人还在闹,趁机一仰脖一抬手,将酒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净。
“你……唉,不是说好只喝一口吗,”封不醒叹气,“可惜了我的罗浮春。”
“我多喝几口怎么了?你当年可没少喝我的罗浮春——”沈元昭顿了顿,迟疑道,“我怎么感觉他们都在看我?”
“你没感觉错,因为你野猎拔了头筹,”辜行歌捏了粒花生米吃了,声音含混不清,“皇上方才点你名儿了,而且那个世子……”
沈元昭一听额尔丹,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已经闹过一遭了,”封不醒托着下巴,笑眯眯接话道,“闹着要娶你。”
“随他去。”沈元昭对额尔丹已经无话可说,心累地摆手道。
几个人又笑闹了一阵,直到楚暄再度点了沈元昭的名。
“朕听说,沈卿会眉州的渔歌,不若给在座的各位唱上一曲?”
热热闹闹的宴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元昭,心想这个主会什么时候大发雷霆地拍桌而起。
合着这是拿他当歌伎了,羞辱他呢。
沈元昭有些想笑,楚暄想打压他倒也不必用这个方式,下三滥。
沈元昭起身,直直地盯着楚暄,也不行礼:“是谁告诉陛下的?此人扰乱圣听,渎乱宸聪,该杀。”
“朕只是听说,”楚暄弯着嘴唇笑,“毕竟沈卿是眉州人,对不对?”
楚暄四两拨千斤的本事了得,这话一说,此番便是将沈元昭架在火上烤了。
这天下谁人不知沈元昭是楚澜的义子?别的暂且不提,沈元昭在江州长大可是实打实的,此事做不得假。但偏偏只有沈元昭不能将“我是江州人”说出口。
一旦说出来,又会招致整个士林的怒火。
他既说不得自己是江州人,又说不得自己是眉州人,最说不得的,便是自己是沧州人。
——忘本可是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喷死的。
“他是江州人士,不会什么眉州渔歌。”楚策之放下手中酒盏,淡淡开口道,“陛下若是想听,他日我送几个眉州的歌女来京。”
楚暄唇角的笑凝住,似是没想到自己这个皇叔会出言维护沈元昭。
不是说楚策之经离雁岭之役后,便与沈元昭绝义了吗?
还是说,他们之间旧情仍在?
其实楚暄不是真的打算让沈元昭唱眉州渔歌,他只是想趁机敲打一下沈元昭。
但这时候他对上楚策之黑褐色的眼眸,反应过来。
这个方式并不合适。
他让臣子做歌伎,这样的折辱,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皇叔说笑了。”楚暄定了定神,捏住自己的衣袖,回答道。
沈元昭坐下后,一直冷着脸,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拎起自己的大氅转身便走。
秦绍想要跟上,沈元昭一个眼神让他钉在原地。
他看出来,沈元昭并不希望任何人跟着他,他也不需要陪伴与安慰。
觥筹交错间,除了楚策之,没人注意到楚暄也离了席。
至于封不醒,早就喝得找不着北了。
楚策之眉头微蹙,拒了梁今的敬酒:“我不胜酒力。”
梁今却不是能够被这样轻易糊弄过去的。
那杏花烟雨江南地,这楚策之当真能做到滴酒不沾?
怕只是在敷衍自己而已。
思及最近听说的事,梁今眼珠转了转:“听闻楚将军在打听沈元昭的病,不若就拿这杯中之物换?”
他知晓楚沈二人已经绝义,如今只觉得楚策之在打听沈元昭的软肋,完全没想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这件事还是薛焘与他说的。梁今不太相信楚策之会因为这种事破例,因此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试探。
但梁今双眼是实打实地瞧见楚策之皱了一下眉,抬手拿起白玉杯。
难不成这楚沈二人之间仍有旧情?看沈元昭与楚策之这些年的样子不太像啊。
“你可以说了。”楚策之喝尽杯盏中的酒,说道。
“我只知道个大概,听说他那时满身的血,把满地的积雪都染红了,”梁今说道,“是雍州秦家的渌衍将他背回来的。后心处还插着一支箭。”
梁今眯起眼,试图从楚策之眼底找出些许不忍,但只望见寒潭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