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昭吃下一颗辜行歌给他的丸药,拉开了弓箭,扬声道:“世子殿下,往前避开!”
额尔丹听到沈元昭的话,下意识往前几步,沈元昭趁此机会射中了那老虎的头,他再度拉满了弓弦。
树上蛰伏的那只受伤的老虎见地上那只已死,蹿下树来,扑向额尔丹。
额尔丹凭着野兽一般的本能回过身来,手执弯刀抵住老虎的前爪。
沈元昭额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进他眼睛里去,刺得他眼睛发痛,见什么都是斑斓的彩,他松开手,箭离弦而去。
这一箭他射偏了,他本想像刚才一样一击毙命,但只直直地插进老虎的右前肢里。
它被激怒了,挥爪在额尔丹身上挠出几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沈元昭看得心惊。
这爪子竟可以破掉软甲,而且破甲后的威力仍如此之大!
额尔丹如同没感受到自己身上添了几道新鲜的伤口似的,一弯刀削掉了老虎的前爪,趁机翻到老虎的背上。
沈元昭伸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拉开弓,再度对准了老虎的头。
不过这次不需要他放出箭了,额尔丹下了死劲,一刀砍上老虎的颈项,取下老虎的头颅。
沈元昭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心中思绪纷飞。
一山不容二虎。
一个山头哪来的两只於菟?
这里是皇家猎场,仍在沧州地界,於菟在沧州本就少见,更别提两只於菟同时出现了。
额尔丹在沈元昭胡思乱想间走到他近前来,他淋了满身的虎血:“你赢了。”
沈元昭没有回应,他慢半拍地想。原来我赢了啊。
他骑在马背上,坐不稳似的要栽下来,额尔丹见状,伸手握住沈元昭的胳膊,将他从马背上扶下来。
“你这是生了什么病,还是受了什么伤?”额尔丹见到沈元昭唇角的血迹大惊。
在额尔丹印象中,沈元昭应当没有受伤才是,既然这样,那么为何现在沈元昭会吐血?
“我赢了。”沈元昭哑声确认道。
“你赢了。”
得到他想要的回复后,沈元昭阖上眼睡了去。
“看来我们来晚了。”封不醒低头看着躺倒在地已经死绝了的两只老虎。
“山中何以有两只於菟?”楚策之蹙眉。
“欸呀,看来我们不仅来晚了,还来得挺不是时候。”封不醒拉长了声音,眼底含笑。
“什么?”
封不醒扬扬下巴:“比起这两只於菟,策之你要不要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
楚策之顺着封不醒的目光望去,再度皱眉:“不关我的事。”
“策之你也太嘴硬了。”封不醒摇头,“那我自己去瞧吧。”
楚洮在他们两个发现山中有於菟后,便被打发着离开猎场,否则这时候他又该咕哝“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男人抱男人罢了”之类的话。
封不醒策马上前:“世子殿下……他受伤了?”
额尔丹队面前这个中原人有一种奇异的信任,他摇头:“突然就晕过去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把他给我吧,我带他去找能救他的人。”
封不醒下了马,与额尔丹两人合力将沈元昭移到马背上去。
他复又上了马,伸手揽住沈元昭的腰,以防他从马背上摔下去。
封不醒见额尔丹直愣愣杵在一边,好心提醒道:“世子殿下,野猎也到了结束的时候了,您也早些回营吧。”
封不醒策马转了一个方向:“策之,你真的不和我一起?”
楚策之策马跟上了。
“他竖着进的猎场,怎么就横着出来了?”辜行歌目瞪口呆,他打开医箱,从中挑了一根极细极长的针出来,痛心疾首地问,“是不是你们两个又欺负他了?”
“天大的冤枉。”封不醒倚在墙上,垂着眼睫看辜行歌施针,想起来一回事,于是问道,“你是不是让他乱吃药了?”
“什么叫我让他乱吃?”辜行歌气得瞪了封不醒一眼,作势要拿手里的针戳他,“他自己偷偷乱吃,我难不成还能管住他的嘴?”
楚策之方才一直没说话,听着封不醒与辜行歌的交谈,他心中疑窦丛生。
他见辜行歌不把脉就直接施针,心中怪异更甚。
“他这是什么病?”
方才还在闹腾的两人一齐安静下来,他们两个对视一眼,用眼神怂恿着对方开口。
“策之,这件事不好与你说。”封不醒被辜行歌用胳膊杵了一下,无奈地开口道,“元昭不让。”
“他特意不让?”楚策之皱起眉。
说错话了吧!
辜行歌瞪了封不醒一眼,找补道:“是不让与旁人说。”
“……罢了。”楚策之叹气,起身告辞,“我府上还有事,先走了。”
楚策之走后,辜行歌合上医箱。
“你方才差点说岔了!”辜行歌说,“元昭既然不愿,我们就别让策之知道这件事。”
“他总不能瞒策之一辈子。”封不醒叹气。
“昌王殿下,主公尚在病中,您还是不进去的好,免得过了病气。”秦绍的声音穿过木门传进房间。
“好,请务必照顾好沈将军。”
外头彻底安静后,封不醒复又开口:“我此行回来,是因为一个怪梦。”
“怪梦?”辜行歌奇道,“你修玄后不是很少做梦了吗?”
“梦里的细节我都能描画出来……”封不醒叹气,“总之不是个好梦,想到你们几个,我心中放心不下,所以就从阆中来盛京了。”
“今晚的群臣宴你会去吗?”
辜行歌是医者,不信怪力乱神之说,转移了话题。
“去,”封不醒笑起来,伸手点了点沈元昭的云被,“而且,元昭也该醒了。”
“你又去沈元昭那儿了?”楚暄垂眼看着楚晏。
“他们说沈将军病了,我……我闲着也没事,就想着去看看……”楚晏一直很害怕自己这个皇兄,低着眸子不敢看他,吞吞吐吐道。
“朕对你说过多少次!不要与他太亲近了!”楚暄摔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到楚晏的袍裾下摆上,留下点深色的水迹。
“为何?我觉得,他并不像皇兄你说的那样……”楚晏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坚持问。
“楚晏,朕没有子嗣,往后也不会有。你以后是要做皇帝的。”楚暄看着面前这个在他印象里从未争过气的皇弟,声音很冷,“朕与你说过多少次,沈元昭此人狼戾贼忍、暴虐不仁。”
“你以为他今日对你好、明日对你好,以后便会日日对你好么?其实,他做这一切,不过是想要利用你,等到你在他眼里彻底失去价值,你就会如同一条狗一般被他踢开,懂吗!”
“但是……”楚晏说得犹犹豫豫,“我觉得他为人并不像皇兄你说的那样不堪。”
“罢了。”楚暄摆手,“你随他去闹罢。”
“我知晓皇兄心意……”
楚暄张口想骂你知晓个屁,但终究觉得自己是大启的君主,这样说话未免也太粗俗不堪,话到了嘴边变成一声叹息。
“朕是管不住你了,”他挥手,不耐烦道,“滚吧滚吧,别来朕这儿碍朕的眼。”
楚晏说了句皇兄别生气就赶紧跑回偏殿了。
德贵弯腰将茶盏碎片收拾起来,净了手之后,给楚暄添上新茶。
“朕拿他真是没办法,说他听话吧,他从不会违逆朕,说他不听话吧,他又的确没有那么听朕的话。”
德贵自楚暄还是皇子起便一直侍奉左右,现如今已伺候他许多年了,对这个主的脾气业已摸得八九不离十。
德贵低垂着视线,不敢去窥看圣颜,斟酌许久开口道:“昌王殿下尚且年少,不晓事。再过几年便会懂陛下的一片苦心了。”
“我朝迁都多久了?”楚暄问道。
“回圣上,六年有余了。”德贵低眉顺眼答。
“朕是担心他被沈元昭骗得晕头转向、不知西东,”楚暄笑笑,漫不经心地叩叩桌案,“朕自认为还是个好兄长的,不愿他走朕走过的老路。”
“都已经六年了,惹得朕都快忘了,他当年对朕也是这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