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夫子说,我不及将军当年半分聪颖。”楚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臣当年顽劣不堪,最恼的便是上学堂,殿下又在编故事蒙臣了。”
楼珩听见第一句话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定定地望着那肩上披着黑色大氅的人。
那人低低地咳了几声,说话和和气气的。
“臣当年,与这楼宁嘉见过一面。他那时与你现在一般大,身量比你高上一些……”沈元昭笑着咳了咳,“他在官道上拦着臣,问臣为何不许他参军。”
“将军怎么说?”
“臣说,你父来京述职捎带上你,不是让你拦官道的。”沈元昭摇摇头,“再说了,眉州人士要是想参军,应当去找永安楚氏。眉州和沧州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这不是舍近求远吗。进江汉大营多好。”
“然后呢?”楚晏对这个话题格外感兴趣,问道。
“他说他就是想进锐士营。四年前的锐士营可不收这种年少轻狂的世家子,臣就说等他及冠,皇家秋狩时夺得魁首,臣便收他入锐士营。但如此看来,淋漓大败,心气又高,轻敌逞勇……到底是难堪大用。”
楚晏这才明白为何这楼宁嘉在他夺魁后一直瞪着他,那眼神如同想将他的皮肉全剐去似的。
原来是自己坏了人家的好事。
楼珩没想到沈元昭原是这样看自己的,恨得眼眶发红。
这昌王不过是个不受重用的皇子,当今陛下也并不在意他,而自己是武陵楼氏的嫡长子,今日竟然受此大辱,被贬低至此。
楼珩从江宁侯府冲出去,撞上楚晏,大步离去了。
“拦下。”沈元昭冷声道。
一直跟在沈元昭和楚晏身后的两名锐士立即拦住楼珩的去路。
沈元昭没有半分在背后讲别人坏话却被逮个正着的心虚。
“冲撞昌王,楼宁嘉,你好歹是个世家子,这点礼数都被你忘了个干净吗?你倒好,见到昌王非但不问好行礼,反倒撞上就走。”
沈元昭看了眼楚晏,对方低垂着纤长的眼睫,在揉着自己的肩。
这楼珩也太不合规矩了些!
楚晏方才的注意力全在沈元昭身上,被楼珩这样怒气冲冲地撞上一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其实他的肩膀不怎么痛,但若能叫沈元昭多关心自己一些,装个样子倒也无妨。
只是这楼宁嘉要吃些苦头了。
楚策之从院子里走出来,蹙眉看着几人。
“……昌王殿下,我方才走路没注意,没看见您,实有冒犯。”楼珩不得不低了头。
沈元昭闻言不爽地挑眉,昌王这么大个人都没看见?
但是楼珩好歹是道歉了,总不能一直拦着人家不放。
一是他还要脸呢,二是毕竟是他先说的人家坏话,闹大了得不偿失,三是……
他好冷。
沈元昭打了个喷嚏,恹恹地挥手示意放人。
“殿下待会儿记得让太医瞧瞧,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就不好了。”沈元昭肚子饿了,他伸手揉了揉肚子,急着把楚晏送到楚暄那儿去,好让自己回院吃桂花糕。
偏生楚晏这时候站定不动了。
沈元昭张口刚想催呢,被楚晏一声“皇叔”给噎了回去,咽了一肚子冷风,险些又咳了个惊天动地。
沈元昭默默地把揉着肚子的手背到身后去了。
他后悔起自己揉肚子的动作。
叫谁看见不行,怎么偏偏让楚策之瞧见,太丢人了!
楚策之点点头,权当是对楚晏的回应。
楚策之把目光移到沈元昭身上:“宁嘉他一直很仰慕你。”
楼宁嘉一直很仰慕你,你在他背后说他坏话,此番是你诛了他的心。
沈元昭听出他话语未尽之意,胸中火起。
楚策之从小便爱对他说教,尤其是其中一点。
——切记,勿要妄议他人是非。
“别人如何仰慕我,与我无关。”沈元昭嗤笑道,“不劳楚将军费心,此事也与你无甚干系。”
话是这么放出去了,但沈元昭一想到这楼珩是一个将将及冠的世家子,心里难免生了点愧疚。
武陵楼氏与永安楚氏一直是世交,沈元昭与楼珩自然不可能只有一面之缘。
但沈元昭自打三年前中了寒毒、大病一场后,便记不清自己待在江州后发生的往事了,努力回想只会平添苦痛。
恰如士子们所唾骂的那样,沈元昭是个耽于享乐的主,既然想不起来,努力想还会头疼,他索性不再去想。
不过把人家狠骂一通总得道歉,毕竟是自己先说三道四的。
沈元昭依依不舍地看着盘中晶莹的桂花糕,幽幽地叹了口气:“渌衍,给楼宁嘉送去。”
虽然他拉不下面子去道歉,但是他可以让自己的最爱去道歉啊!
他可以把自己好吃的点心让给楼宁嘉嘛!
“宁嘉他一直很仰慕你。”
沈元昭蔫了,趴在桌上吩咐道:“把我的罗浮春也送一坛去。”
江州习俗是女方给夫家送一坛自己家酿的罗浮春,这便算得定亲。而成亲那日,夫家会拿出新郎官酿的罗浮春,做合卺酒。
秦绍知道自家主公是江州人,大骇道:“主公,倒也不用以身相许……”
“想什么呢,成日净看话本子,都叫你少看点话本了,”沈元昭笑骂道,“我又不是女儿家,眉州也不兴这一套。”
“主公怎知眉州不兴这一套,难不成你之前给哪位姑娘送过?”
要真是姑娘还好些。
沈元昭撇嘴,嫌弃得很:“姑娘算不上,不过倒是有好酒的人从我这里讨过一坛。”
沈元昭没说,那坛罗浮春原是楚澜为他埋了以备婚用的。
但是楚澜,也就是楚策之的父亲,现今却已经是不归人了。
“是女子?”
“是男子。快送去,”沈元昭喝了口茶,“懒得与你说。”
把秦绍打发走了,沈元昭浑身的惫懒升了起来。
明日还有野猎,所以自己早些睡应当没事吧。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