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绍办事办得太大方,沈元昭一边被书房里的暖气蒸得昏昏欲睡,一边打着心里的算盘看这个月自己府上还有多少炭可以让他烧。
真真是慷他人之慨。沈元昭叹了口气。
不过他确实挺受用的。
在这时候燃一屋的炭炉,要是被庾信之徒知晓,沈元昭又免不得被狠骂一通。
也幸好今日秦绍没有去看田猎,否则楚洮可就有福气能大开眼界了,毕竟若是秦绍在场,削去庾信半条命是少不掉的。
而自己不过是拔个剑唬人而已,居然会被指着鼻子骂欺人太甚,想想都叫人生气。
人一旦闲下来,就忍不住杂七杂八地想一些事。
沈元昭努力地想要回忆起那怪梦的内容,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到后来头都隐隐发疼,不得不作罢。
自己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事?
沈元昭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答应楚晏要看他参加田猎比赛来。
“现在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吧……”沈元昭不大情愿再出去吹一遭冷风,他风寒本就没好,明日还要参加野猎,再出什么岔子的话,谁面上都不好看。
“将军,昌王来访。”
沈元昭闻言愣了愣。
他已看过,那楼珩今日是完全不在状态,胜不了楚晏。
拔了头筹不该先领赏吗,再不济也得跟他皇兄楚暄见面聊上一聊吧,自己这临时的住所除了暖炉就什么都没有——
楚晏这是冷得紧了,急着烤火吗?
木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
楚晏被书房里的热气冲得一愣,抬手复又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沈元昭看着楚晏一身还未脱下的甲胄,说不出话来。
沈元昭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您这是……刚结束就到臣这儿来了?”
楚晏点点头:“我听皇叔说,沈将军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我便来看看将军。”
事实上却是——
“殿下,您问我做什么?”楚策之被问得莫名其妙,“他有他的事,臣自然不知晓。”
“您要不然先换身衣服……这大汗淋漓的……”沈元昭从身上摸出来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楚晏,“万一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楚晏接过帕子,并没有擦汗,只是拿在手里。
这帕子上绣了一杆竹,秀致清雅得很。
楚晏珍而重之地把它放进自己衣袖里去。
“沈将军,我……我拔了头筹,”楚晏抬起头看着沈元昭,抿了抿唇,“我胜了那楼宁嘉了。”
楼珩比楚晏年长不少,已经加冠了,身量比楚晏高,力量更是远胜于他。
楚晏胜了他,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这楼珩今日神思不属,不知在想什么,有好几箭落了空。
沈元昭清楚,真要是再比一遭,楚晏不见得能赢楼珩。
但这是楚晏头一次在他面前这么高兴,打击小孩子的积极性总归是不太好。
沈元昭捧场道:“昌王殿下果真是聪颖英武!”
楚晏笑起来。
沈元昭看着他的笑颜,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殿下来臣这儿,只是想说这个吗?”沈元昭头一回生出了点言而无信的愧疚感。
他走到楚晏身后帮他解开甲胄的系带,楚晏不过是一个才过了十五岁生辰不久的半大孩子,身量断不会比沈元昭高。
沈元昭因此不得不垂首弯腰,发丝从背后滑到胸前来,避无可避地扫到楚晏的脖颈。
楚晏的呼吸一时间窒住,瞬而心中又升起隐秘的喜悦。
这是沈元昭第一次与他这么亲近,不过他有些后悔没有事先脱下甲胄。
沈元昭堂堂定北大将军,像一个普通内侍一样帮他脱甲胄,于情于理都太冒犯了,要是被皇兄知晓,自己免不得被一顿骂。
沈元昭扯散了最后一根细绳,两手卸下楚晏的肩甲,又从背后绕到楚晏身前去,拿着一大块连到一起去的胸甲背甲,把这些都放到桌案上去了。
“快到酉时了,殿下就在这里用餐罢。”
楚晏摇摇头:“再不回去皇兄就要怪我了,我就不在这里叨扰将军了。我听皇叔旁边的那个人说将军你想吃桂花糕,就让后厨的人做了些,他是江州人士,做的应当也是当地的样式。我让秦副将把那屉桂花糕放到外厅了,我就……我就先告辞了。”
沈元昭不禁哑然。
“臣今日没去看殿下比赛,是因为……”
“我知你事务繁忙,”楚晏垂下眼睫笑笑,“明日我会为将军加油的。”
“时候不早了,臣送殿下回去吧。”
“我听秦副将说,将军染了风寒,少吹风比较好,好好歇息吧,我可以自己回去的,”楚晏摇摇头,“将军已经帮了我太多了,若没有将军的教导,我断不能得了这第一。不必再这样,把时间耽搁到我身上了。”
“这点时间臣还耽搁得起。”沈元昭不由分说地披上大氅,拿起先前放置在桌上的甲胄,推开门。
紧接着,沈元昭被冷风呛着,弯腰咳了个惊天动地。
许是他咳得太撕心裂肺,楚晏低声说:“将军你……”
“小风小风,没事,”沈元昭闻言赶紧摆手,直起身来,“走吧。”
为了让秋狩进行得顺利,百官多少都待在皇家行宫里。
楚暄划了各个院落,沈元昭、楚策之、梁今这种官秩千石的、有的还有自己的封地,因此在盛京没有府邸的人,占的是一个完整的院落,名门世家也是如此。
沈元昭的住处与楚策之的住处离得很远。
而武陵在眉州,与江州永安却是很近的,因而楼珩的住处与楚策之的住处很近,那儿邻着主干道,沈元昭要送楚晏到楚暄那儿去,那里是必经之地。
楼珩这时候正低着头坐在江宁侯府的凳上。
“是我此次轻敌大意,叫那小昌王夺了魁首,让将军落了面子……”楼珩咬牙。
“宁嘉,你的输赢胜败与我都无关。我不过只教了你一周,此时惜败未尝不可,只是……我能看得出来你心不在焉,这是你心躁之过。”楚策之提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将军说我技不如人……”楼珩怔住,“我家在我幼时便延请名师,无一不是名扬天下的名士,授我六艺,难道还比不得楚晏吗?”
“昌王的骑射是沈棋昼教的。”楚策之搁了笔,抬头看他,“一箭摘星,有那本事,胜你自是不难。”
“沈将军教他骑射……”楼珩喃喃。
楚策之是江州人,但并不惧冷,因此窗户是敞开的。
窗外远远地传过来谈话声。
“殿下的课业最近可顺?近年战事不断,臣便疏于查校了,听说孟夫子把你教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