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笙隐退,陶埙的悲旷升起,带着地穴里压抑的痛恨,升至漫天又无垠的春雨中。
它跨越了时光,和九江郡里的一个华服女子的无力声合在一起说出来:“你为什么才回来……”
刚进门的丈夫官服上还带着疏浚河道沾上的泥,他疲惫道:“又怎么了?我刚进家门。”
女子凄凉道:“叔言风寒未愈,一直等你,想和你说最后一句话,可是你一直……一直……”她的旧泪痕挂在脸上,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不回来……”
丈夫脚下一踉跄,直接跌坐在地,他忽然连滚带爬地扑到榻边,从妻子身后挖出一个六岁的童子,那张脸上,睁大的眼睛再也合不上了。
悲痛压抑的声音随着他后背的剧烈起伏连绵不断地传出来。
这是他们第三个孩子,如今离开人世,他们又一个孩子也没了。
洞箫声里的凄诉和箜篌的轻快交织着,展现出一幅幅孩子成长的美好和刹那的哀吟。
长子伯文端庄知礼,七八岁上,九江郡里,人人都知道他好学懂事,谁知一杯冷茶就让他和父母阴阳两隔。
次子仲乐活泼可爱,是他们夫妻好不容易走出长子的悲伤,千辛万苦才养到三岁的,不敢催他一丁点儿,可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被一口饭壅住喉咙,没了呼吸。
如今,三子冬日染上风寒,沉疴日重,今日稍有好转,他才敢出门处理公事,谁曾想……
影片的画面一分为三,三个时空的父母死灰般地擦洗着孩子的脸,给他们换上新的兽皮衣裙。
骨笛、陶埙与洞箫的共鸣中,夭折的孩子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装进父母准备好的魂瓶里。
母亲们说:“另一个世界,没有病痛,你们会好好长大的。”
沉闷又清幽的乐声中,三重痛里的祈愿像天地人同时发出的声音,沉重又回环,在魂瓶周围盘旋。
魂瓶被埋进屋后不远处,是当父亲的亲自挖开土地,将魂瓶放进去。
他们捧着土,一捧一捧地掩埋着素陶、彩陶、瓷的魂瓶。
那里面是他们可怜的孩子。
那个彩陶瓶还被刻出火长大后可能长发的小辫子。
叔言和他的兄长们靠在一起,也有个伴儿。
后来,叔言的弟弟妹妹们也一个挨着一个来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魂瓶靠在一起,聚成了让人呕血的深渊。
素色白瓷的莲花纹,带着父母怜子的心,最终和父母一起躺在同一个墓穴里。
素陶和彩陶也被挖出来,被父母抱在怀里,掩埋在黄土之下。
陶笛与瓷笛交织着,织就一捧捧土、一只只魂瓶、一个个墓穴的爱子之心。
镜头从一个个魂瓶上远离,回到了玻璃外的母亲身上,所有的乐声消散,只有她怀中幼子纯粹清亮的歌声静静响着:“月高高,挂天梢,月儿照,地上桥,月儿照着地上桥,照得孩儿归家早……”
幼童的歌声里,影片最后的镜头落在这个展厅的结语部分——隔着历史的距离,父母对幼子的怜爱从未褪色,生前为伴,死后同眠,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他们仍然续写着爱的新生。
冯盈水哭到最后,已经哭不出来了,每一个孩子的魂瓶聚焦的镜头,都让她哭得发抖,她缩在丈夫怀里,悲不自已。
屏幕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青白又冰凉,陆谨言也泪流满面,他紧紧抱着妻子,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觉得胸口像被那些掩埋魂瓶的土紧紧压着,沉闷得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声音,哽咽道:“盈盈,这只是电影,只是电影……”
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似乎这样,就能够吹散他们心里厚厚的土层。
冯盈水不断摇头:“不,那些魂瓶是真的,我知道的……”
“我明白,我都明白。”陆谨言的复述被哽住,眼眶又开始泛红,“可现在不一样了,小长安会平安长大的。”
影音室外,陆永宁大声唤道:“妈!”
这一声像太阳撕裂乌云后迸射而下的光,霞彩万丈。
夫妻两个忘了影片的片尾曲,打开门跑出去,陆永宁正在周圆怀里扬着灿烂的笑脸,对他们伸出双臂:“抱抱!”
陆永宁灿烂的笑容,驱散了他们心中的阴霾,夫妻两个连忙从周圆怀里接过女儿,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把她揉进自己骨血中,就能让她永世安宁,无痛无灾。
“小长安,爸爸妈妈来了。”他们的声音还在颤抖,陆谨言还在女儿的脸上亲了又亲。
怀里真实的温度,让他们确信,自己的孩子,一定会好好长大的。
陆谨言抱着孩子,与妻子对视,心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期许。
陆谨言:“走吧,我们带小长安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他牵起妻子的手,一家三口走向洒满阳光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