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刘夏其他的作品过于宏大，冯盈水决定从《魂瓶》看起，她虽然了解过大概的魂瓶资料，却还不懂这个作品的杀伤力，尤其，她有一个快两岁的孩子。

八月的太阳炽热，影音室里，空调的凉风徐徐吹着，惬意又悠然。

故事的镜头从一个进入博物馆的抱着孩子的母亲开始，随着她走过一个个文物——印章、青铜鼎、绸缎残片、玉璧……当母亲的笑语温柔地给怀里四五岁的孩子讲述着一个个文物背后的故事，她的语气多么温柔，她的神态多么安和，她的笑容多么满足。

可是，她的脚步停在了一堆高低错落的带着五官或者只是莲花形的细颈瓶前，这些瓶子有的是素陶，有的是彩陶，有的是瓷。

这个母亲仿佛被镇住了一样，她带着恐惧的眼神艰难地移到文物底下，带着编号的注释上。

魂瓶——这两个字的杀伤力，远远比不上它的注释那般残忍——尤其对一个抱着幼儿的母亲来说。

讲解的声音和背景的小提琴声温柔里又带着冰冷的残忍：“从远古时代开始，凡有夭折的幼儿，父母就按照孩子的年龄做一个魂瓶，将骨灰装进去，父母生前将这些魂瓶埋在屋后，死后带着魂瓶进入自己的墓穴，寓示生前死后，护佑幼儿。”

做母亲的对上怀里孩子天真无邪的双眼，热泪长涌。

冯盈水捂着口，按着心口奔了出去，影音室里，冷得像墓穴一样，让她发抖。她出门来，看到笑得咯咯响的女儿，就像影片里的母亲看着怀中幼儿一样，悲痛又不敢细想。

“盈水！”陆谨言迅速暂停影片追了上来，见妻子望着女儿，神情悲痛的样子，他瞬间明白过来。

他快步上前，将母女两个一同拥入怀中：“盈盈，别想太多，那只是故事……”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他的手臂还在抖动，影片真实得就像他看着妻子变成那个母亲抱着孩子站在魂瓶前一样震撼。

哪个当父母的看得了这个？

冯盈水埋进丈夫怀里，不敢看孩子，她的眼泪早已浸湿了丈夫的衣襟，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就像奔腾的江水，难以停止。

陆谨言心疼得眼都红了，他一手抱紧妻子，一手抚摸着女儿软软的头发，努力压制自己震动的情绪：“我知道，我都知道……太残忍了。但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们的小长安会好好长大的。”

陆永宁疑惑着“啊”了一声，那种天真无邪就像重锤敲响父母的心钟。

周圆看着这里情形不对，立刻哄着抱走了小丫头，远远地，还能听见她“不不”的抗议。

陆谨言看女儿走远了，才捧起妻子的脸，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坚定道：“盈盈，看着我。小长安很健康，很快乐，我们会一直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的，相信我。”

冯盈水对上他红了的眼睛，还是崩溃到又哭了一阵子。

最终，她还是抬起通红的眼睛，嘶哑道：“我要看完。”

陆谨言纵然心疼，但他非常明白妻子有多倔强，还是犹豫着点头答应了：“好，我陪你。”

他扶着妻子回到影音室，重新播放影片，手却始终紧握着她的手，给她力量和支撑。

影片继续播放着。

泪流不止又忍着哭声不泄露的母亲珍而重之地看着怀里的幼子，懂事的孩子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细声安慰：“妈妈，你是不是疼？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母亲带泪的脸上努力笑着：“好，宝宝唱，妈妈听着。”

影片就在这一声里换了画面。

辽阔又植被葱郁的黄土地上，远古时代的母亲笑着对远远跑来的光脚披发的孩子说：“木，慢点跑，阿娘听着呢！”

木是个很好的名字，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是父母对孩子最大的期盼。族里的巫说，文字里，木主生机，这对随时被野兽威胁的族人来讲，是最好的祝福。

木今年刚刚四岁，他快乐得像天空中的鸟一样飞过来，欢欣道：“阿娘，我看到阿大他们打到了一只非常大的彘，我们今晚可以告诉大地之神，我们有吃的了！”

阿大是黄河西向而来的支流两岸，孩子对父亲的称呼。

母亲土黄泛黑的脸上聚起一抹慈爱的笑：“木，阿娘知道了，你阿大回来了，阿娘给你烤肉。”

然而，篝火旁的笑语还未停下，快乐得像鸟一样的阿木已经跑不动了。

他被一条蛇咬了一口，整个人逐渐变成青紫色，他嘴里还安慰着母亲：“阿娘，木只是去陪……”他抽搐着，“陪……河伯……”

他的最后几个字还没出口，眼神已经涣散了。

河流岸边的哭声像濒死野兽的哀鸣，惊动了河中的巨浪。

骨笛沉远的呜咽声化作了鼓声的重锤，声声震耳。

这哭声又化作了芦笙，变成了地穴里，燃着篝火旁一个瘦弱女子的细细又悲痛的哀鸣：“火……我的孩子……”

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应该是一个女孩儿，抽泣着说：“阿娘，阿爹快……回……回来了……他是巫……他会用神赐给他的药……救阿妹的……”

瘦弱的女子从土床上抬起头，露出她怀里小小的婴儿：“云，你阿爹真的能救火吗？”

她是那样的渴望，渴望云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可是云又哪里知道？

那个小小的婴儿，那个出生在冬天好不容易活下来的火，还是在春天的一场雨里，没有等到做巫的父亲回来，就在母亲怀里没了呼吸。

星回到家里，一弯腰进来，只看到一个绝望的妻子，和她怀里僵硬的小女儿。

瘦弱女子含恨责问道：“你为什么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