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个月，冯盈水放下了担忧与责任，只是一心休养并养胎，身体日渐恢复，不像之前那样，一动就累。

缺点是脾气越来越大，一不顺心就开始哭，医生说她是借机发泄情绪，以前积压太多了，如今表现出来总比一直压着好。

陆峻峰和于龄到底不放心，还是搬过来一起照看，客观讲，陆谨言放心了不少，除了江英偶尔能冷下脸管住冯盈水，其他人都拿她没办法。

陆谨言那几天一直头疼不已，却又舍不得说她半个字，只能顺着。

有了父母亲自照看，冯盈水也收敛了越发放纵的心，乖巧了几天，然后，然后她就生了。

四十岁快结束的时候，陆谨言多了一个小棉袄，初冬的雪落在姑苏的街上，也落在他连绵不绝的忧虑上。

陆谨言小心翼翼地捧着女儿，生怕不小心碰到哪里。

宗师跃在旁边左右乱窜：“快给我看看，我侄女长什么样子！”

陆谨言轻柔地将女儿递给宗师跃，言语中难掩初为人父的喜悦：“别急，小心点抱。看看，她是不是特别可爱？”

宗师跃整个人都成了一块钢板：“她她她她，怎么这么软！！”

“毕竟是新生儿，”陆谨言目光柔和地看着女儿，眼神如春水流过一般，“当然软了。”

何行月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好，顺便给了丈夫一个白眼：“没用。” 又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手中的小孩子，“宝贝，我是干妈。”

陆谨言这个时候已经跑着送冯盈水去病房休养，这个孩子生得艰难，冯盈水已经累虚脱了，都没顾得上看孩子一眼，勉强结束生产，直接昏睡过去了。

大家也跟着把孩子抱到病房，低声交流着孩子的五官和容貌，又念叨着冯盈水产后护理的事。

陆谨言面对妻子不适的担忧和疲惫，在看到孩子的瞬间又柔和下来：“盈盈还在昏睡，医生说她身子还很虚弱……”

他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恐惧，要不是医生说产妇需要安静休息，陆谨言非得把冯盈水叫起来不可。

可是当下，面对妻子虚弱又苍白的脸，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行月把孩子交给于龄和江英，过来问：“什么情况，医生不是说母女平安？”

“是平安，”陆谨言的眉宇间满是心疼，“但盈盈生产时耗费了太多体力，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于龄说：“那你好好陪你媳妇去，过来这里做什么？”

陆谨言看着襁褓中的女儿，眼底神情复杂：“我知道，我就是，看一眼孩子。那你们先照顾着，我去看看盈盈。”

一群人悄悄来到病床前，把孩子小心地放在冯盈水手边。

江英悄声说：“谨言，你小心照看着，我和你妈妈回家一趟，做点吃的送来，盈盈一会儿醒了，不能饿肚子。”

“好，”陆谨言冲江英和于龄点点头，定定地坐在床边，一双手轻柔又霸道地包住妻子的手，谁来也不会给碰的样子，“妈，你们路上注意安全。盈盈这边有我，放心吧。”

陆峻峰说：“谨言，我去送你妈妈，一会儿就回来。”

“爸，麻烦你了。”陆谨言的视线始终落在冯盈水身上，不曾挪开一点儿，眼里的心疼溢满全脸，“我在这里陪着盈盈。”

冯盈水像是一株经受了寒潮的秋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让人看了心疼。

孩子倒是养得不小，六斤多的小姑娘，还是顺产出来的，可想而知，对冯盈水这个并不高大的母亲来说，是一个多么大的负担。

“盈盈……”陆谨言摩挲着她的手，“辛苦你了。”

他望着旁边的女儿，一开始的喜悦在这短短一会儿的工夫里，变得五味杂陈。

女儿可爱但是皱巴巴的，眉眼的轮廓和陆谨言一般无二，眼睛的颜色和嘴巴却像极了孩子的母亲。

照理来说，陆谨言应该很喜欢，可是，妻子如今的状态，让他对孩子添了些怨念。

冯谖看着女婿的样子，大约也猜到了什么：“谨言，你别怪孩子。”

陆谨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沙哑声道：“爸，我知道，我没怪孩子……”

冯谖的声音有些悠远：“盈盈出生时，她母亲大出血，再也不能生育，我记恨了很久。后来才知道，孩子生出来就能感知到父母的情绪，她对我们一直有些生分，从小有事不爱对我们说，全靠我和她妈妈猜测。想来你也听说过，我们是怎么养她的，她很多事情不说，我们又不能经常跟着她，只能让她学着自己面对，天长日久，就有了隔阂。盈盈后来工作了，也离我们远远的，不爱回家，我和她妈妈后来也反思了，是我们养她的方式不对。”

陆谨言听着冯谖的讲述，心中不禁感慨，同时也更加心疼妻子：“爸，盈盈她，是个很坚强的人。”

冯谖看着女儿眼角悄无声息流下的泪，就知道她听见了：“这些话，我们从来没对盈盈说过，也不知道怎么说。过去的错误不能弥补，但是你们不能再学我们，让孩子成为下一个盈盈。旁人都说盈盈有出息，可是她这样艰难地长大，吃的苦，比男孩子还多，那些夸赞，我和盈盈妈妈听来，都是一片一片的伤痕。”

陆谨言神色动容，一只手轻轻拭去妻子眼角的泪：“爸，我明白，”他郑重点头，“我不会让盈盈的经历在孩子身上重演。”

冯谖松开了眉峰：“那就好，我听你父亲说，你从小就懂事，大约你也像盈盈一样，什么事情都习惯自己扛。我们那一代人，工作起来，疏忽了很多，家庭和孩子都操心的少，让你们这些孩子长大后，总是不敢相信人，其实，做父母的，是愿意给孩子收拾烂摊子的，可是我们都沟通太少了，能相处的时间又很短暂，留下了不少的遗憾。”

陆谨言不禁有些恍惚，想起年少时回到冰冷冷的家里失落的自己，每天只能拿着父母留在桌上的餐费买饭吃的自己，为了学业和事业拼命的自己……他确实很少向父母倾诉。

陆谨言：“爸，您说得对，以后，我会多和盈盈沟通的。”

门外的宗师跃搂着何行月，听着长辈的心里话，默默无言，仿佛他们在冯谖的语气里，也听到了父母对自己的歉意。

他们这些90前后的人，尤其是公职或工人子女，其实很多时候，都等不到父母的陪伴。

家长们为了家庭，努力工作，早出晚归，别说家长会，就连学费，有很多都是自己交的。

陆谨言的父母是机械厂职工；宗师跃的父母是政府扶贫办事员；何行月的父母外出打工，她是留守儿童；陈言的父母是纺织厂职工，改革开放后，经常加班；就连冯盈水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每天忙完工作，冯盈水都等累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些孩子长大了，都不怎么亲近家人，很多人也不知道如何和父母相处，回过头又懊悔自己怎么没有好好和家人多说说话就离开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