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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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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八日的清晨,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降临。天空不再是那种被烈日灼烧的、刺眼的蓝白,而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均匀的灰白,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巨大的旧帆布,沉沉地压在头顶。没有风,空气是凝滞的,湿漉漉的闷热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比昨日纯粹的酷烈更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粘腻。蝉声消失了,或许是被这反常的闷热和湿气压得噤了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雷声,在天际沉闷地滚动,预示着又一场夏日的暴雨正在酝酿。

林良友几乎一夜未眠。她就那样坐在谢榆床边,在黑暗中,听着谢榆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时而夹杂着模糊痛吟的呼吸声,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舒展的、紧蹙的眉头,和那在枕巾上渐渐洇开、又缓缓干涸的冷汗痕迹。她的手里,始终紧紧攥着那个从考场带回来的、冰凉的银色药瓶。瓶身上的“□□缓释片”几个字,像某种邪恶的咒文,烙在她的视网膜上,也烙在她的心上。后半夜,谢榆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近乎昏迷的睡眠,呼吸变得异常轻浅,身体也不再因疼痛而频繁颤抖,只是那脸色,在窗外偶尔划过闪电的惨白光芒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非人的灰败,让林良友一次次惊恐地伸出手指,去试探她鼻下是否还有微弱的呼吸。

凌晨时分,谢榆短暂地醒来过一次。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是空茫的,没有焦距,只是静静地望着上铺床板的阴影。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床边蜷缩着的、脸色比她好不了多少的林良友身上。

“良……友……”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我在!我在!”林良友立刻扑过去,抓住她冰凉的手,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谢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林良友无法理解的、深沉的平静。然后,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缓缓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压抑的、灰白的天空上。

“要……下雨了。”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林良友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你……还能坚持吗?要不上午的理综,我们……”

“去。”谢榆打断她,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坚决,尽管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闷雷声淹没。她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又跌回枕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别动!”林良友连忙按住她,“躺着,别起来。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吃完再说。”

她去水房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一杯温热的藕粉,又拿了一小包苏打饼干。回到宿舍,程挽宁和陈孀也醒了,正担忧地看着这边。林良友示意她们别出声,端着藕粉坐到谢榆床边。

“榆榆,起来喝点热的,空的胃更难受。”她轻轻扶起谢榆,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谢榆的身体软得厉害,几乎没有一点力气,头无力地垂在林良友肩上,呼吸喷在她颈侧,灼热而急促。林良友舀起一勺藕粉,吹凉了,递到她唇边。

谢榆顺从地张开嘴,小口吞咽。她的喉咙似乎吞咽得很困难,每一次下咽,眉心都因痛苦而微蹙。她只勉强吃了小半碗藕粉,吃了一片苏打饼干,就摇头不肯再吃。

“再吃一点,好吗?上午考试时间长。”林良友近乎哀求。

谢榆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手无意识地按住了上腹部,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想吐……”她气若游丝地说。

林良友不敢再勉强,连忙放下碗,拿过垃圾桶放在床边。谢榆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额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程挽宁递过来一张湿纸巾,林良友接过来,小心地替谢榆擦去额头的汗。

“药……”谢榆缓过气,低声说,手指颤抖着指向枕头。

林良友从她枕头下摸出那板已经所剩无几的药片。谢榆自己掰下一粒,看也没看,放入口中,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了下去。喉结滚动,她闭着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仿佛在对抗药物滑过食道时的不适,也像是在积聚最后一点对抗疼痛的力量。

吃完药,她又靠回林良友怀里,闭目喘息了片刻。然后,她睁开眼,看向林良友,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却依旧虚弱:“帮我……换衣服。”

林良友知道,这已经是谢榆最大的让步和配合了。她没有再试图劝说,只是默默地从谢榆的衣柜里拿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最宽松柔软的棉质T恤和运动长裤,帮她慢慢换上。谢榆的手臂几乎抬不起来,换衣服的过程缓慢而艰难,每动一下,她都咬紧牙关,额上青筋隐现。当她终于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虚汗浸透,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极度的疲惫和痛苦中,依旧亮得惊人,亮得让林良友心头发慌,那是一种近乎燃烧生命般的、不正常的亮光。

“我们……走吧。”谢榆喘息着说,双手撑住床沿,试图站起来。她的腿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身体摇摇欲坠。

林良友立刻上前,让她几乎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程挽宁和陈孀也默默走过来,帮着拿起考试袋和书包。四个女孩沉默地走出307宿舍,走进那令人窒息的、闷热的清晨走廊。

前往考点的路上,天色越发阴沉,乌云低垂,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远处雷声滚滚,越来越近。谢榆几乎是被林良友和程挽宁一左一右架着往前走,她的脚步虚浮得几乎是在地上拖行,头无力地垂着,眼睛半阖,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汗水不断从她额角、发际、脖颈渗出,迅速浸湿了刚换上的T恤。林良友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心里那根名为“恐惧”的弦,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考点大楼门口,人群依旧拥挤,但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许多考生和家长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虑。当林良友和程挽宁几乎是半抱着谢榆走进警戒线时,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负责查验准考证的工作人员看到谢榆的状态,也皱起了眉头,多问了一句:“同学,你确定能参加考试吗?要不要先去医疗点看看?”

谢榆像是没听见,只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林良友连忙说:“老师,她没事,就是有点紧张,低血糖,吃了药了。我们能进去。”

工作人员将信将疑,但还是放行了。走进考场大楼,冷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谢榆猛地打了个寒颤,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在楼梯口,程挽宁要去自己的考场了,她担忧地看了谢榆一眼,对林良友说:“你……小心点。考完了我来找你们。”

林良友点了点头,紧紧扶着谢榆,走向她的考场。在考场门口,她最后一次停下来,看着谢榆。谢榆微微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对上她的视线。她的脸色在走廊惨白的日光灯下,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白纸,没有一丝生气。

“谢榆,”林良友的声音干涩发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听我说,如果……如果实在不行,就出来,别硬撑,好不好?我就在隔壁,我一考完就过来找你。身体最重要,听到了吗?”

谢榆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气音:“嗯。”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狠狠扎在林良友心上。她看着谢榆挣脱她的搀扶,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背脊,虽然脚步依旧虚浮踉跄,却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进了那个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消失在门后。

林良友僵立在门口,直到监考老师提醒,才恍然回神,走向自己的考场。她的心,也跟着谢榆,沉入了那个冰冷的、充满未知恐惧的深渊。

上午九点,理综考试正式开始。

窗外,酝酿了一上午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很快就连成一片水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考场内的灯光在暴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惨白而冰冷。

林良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物理、化学、生物,三科的知识点在她脑中飞快掠过。题目不算简单,但她答得还算顺利,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因为她的大脑总是不受控制地分出一部分,去倾听隔壁考场的动静,去想象谢榆此刻正在经历着什么。

她能想象吗?不,她不能。她无法想象,在这样剧烈的头痛和全身性的痛苦中,要如何集中精神去分析电路图,去配平化学方程式,去理解复杂的遗传图谱。但谢榆进去了。带着那样的身体,那样的痛苦,走进了考场。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窗外的暴雨声和胸腔里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中,缓慢流逝。当考试进行到大约一个半小时,离终场还有约四十五分钟时,林良友正专注地计算一道物理电磁感应的大题,忽然,她听到隔壁考场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几声急促的低呼,还有监考老师快步走动的脚步声。

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笔尖“咔嚓”一声折断,在答题卡上戳出一个难看的黑洞。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是谢榆!一定是谢榆出事了!

她再也坐不住了,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同考场的人都惊讶地看向她,监考老师也立刻严厉地看过来:“那位同学,你干什么?坐下!”

“老师!隔壁!我朋友……”林良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变形,她指着门口,语无伦次,“她、她身体不好,可能晕倒了!求您让我去看看!”

监考老师眉头紧锁,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林良友惨白焦急的脸,犹豫了一下。而就在这时,隔壁的骚动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隐隐有压低的人声传来。

“你先坐下,别影响其他同学考试。我过去看看情况。”监考老师示意林良友坐下,自己则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林良友僵立在原地,双手死死撑着桌面,指节捏得发白,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她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只有谢榆惨白的脸、散落的药片、那个空了的银色药瓶……反复闪现。

大约过了令人煎熬的五分钟,监考老师回来了,脸色有些严肃,但并没有惊慌。他走到林良友身边,压低声音说:“隔壁是有一个女生不太舒服,提前交卷了。校医来看过了,说是可能低血糖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引起的虚脱,已经让同学扶她去休息室了。你先安心把试考完,别受影响。”

提前交卷了?去休息室了?低血糖?虚脱?

这几个词像几块浮木,暂时稳住了林良友即将沉没的心。不是晕倒,不是更可怕的情况,只是提前交卷,去休息了……对,谢榆一定是撑不住了,所以提前出来了。去了休息室,有校医在,应该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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