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迫自己相信这个解释,尽管心底深处那丝不祥的预感依旧像毒蛇一样盘踞不去。她深吸几口气,捡起断了的笔,换了支新的,重新坐回座位。但眼前的试卷已经变得一片模糊,她的手抖得厉害,根本写不出一个成形的字。剩下的四十分钟,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是机械地在答题卡上填涂着,大脑一片空白。
当终考的铃声终于响起时,林良友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考场。她发疯一样奔向楼梯口的休息室。休息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看起来也不太舒服的学生靠在椅子上休息,校医正在给其中一个量血压。
没有谢榆。
林良友的心又沉了下去。她冲进去,抓住校医的胳膊:“老师!刚才从考场送过来的,一个叫谢榆的女生,脸色很白的那个,她在哪儿?”
校医被她吓了一跳,想了想,说:“哦,你说那个理综考场的女生?她没来这儿。刚才考场老师过来说,她自己坚持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想回宿舍休息,让同学陪着回去了。”
回宿舍了?林良友一愣。是程挽宁吗?还是陈孀?她谢过校医,转身又朝着宿舍楼狂奔。暴雨已经停了,但地面湿滑,积水处处,她跑得太急,几次差点滑倒。
冲进307宿舍,只有程挽宁一个人在,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脸色看起来还不错。
“谢榆呢?”林良友气喘吁吁地问,目光扫过空着的、属于谢榆的床铺。
程挽宁转过头,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谢榆?没见啊。不是跟你一块儿考理综吗?你们没一起回来?”
“她提前交卷了!老师说她被同学扶回宿舍了!不是你吗?”林良友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是我啊!我考完就被我妈接出去吃饭了,刚回来!陈孀好像也提前交卷了,但我也没见她回来。”程挽宁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脸色变了。
林良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谢榆没回宿舍。那她在哪儿?陪她的“同学”是谁?她那个样子,能自己去哪儿?
“我出去找她!”林良友转身又要往外冲。
“等等!我跟你一起!”程挽宁也连忙跟上。
她们先在教学楼里找了一圈,各个空教室、楼梯间、卫生间……没有。又去了图书馆、小卖部、操场边她们常去的角落……都没有。问了一圈路上遇到的同学,也都说没看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后的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林良友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谢榆不见了。在她那样虚弱、痛苦的状态下,不见了。
“要不要告诉老师?或者给她家里打个电话?”程挽宁提议,她也开始慌了。
林良友刚要点头,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猛地掏出来,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谢榆在我这里。她没事,就是太累了,睡着了。勿念,晚上回去。】
短信内容很短,语气平淡。发信人没有署名。
“这是谁?”程挽宁凑过来看。
林良友死死盯着那行字。谢榆在别人那里?谁?她什么时候认识的别人?为什么会用陌生号码发短信?“睡着了”?她那个样子,能“睡着”吗?
她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林良友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透不过气来。她再次看向那条短信。“勿念,晚上回去。”晚上……回去。
“也许是谢榆家里人来接她了?用了别人的手机?”程挽宁猜测道,“看她今天那样子,确实该回家好好休息。也许是不想打扰你考试,就没当面说?”
这个解释,似乎合理。谢榆的妈妈可能在南京,接她走了。用别人的手机发的短信。可是,为什么关机?为什么语气这么……冷淡?
但此刻,林良友没有别的线索。她只能强迫自己相信这个猜测。谢榆被接走了,去休息了。晚上会回来。
“先等等吧,”她对程挽宁说,声音疲惫不堪,“晚上……看看。”
她们回到307宿舍。陈孀也回来了,听说了情况,也沉默着没有说话。宿舍里的气氛异常沉闷。林良友坐在谢榆的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床铺,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看着桌上那本合着的、深蓝色的笔记本……心里空落落的,充满了不安和茫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窗外,华灯初上,雨后的夜晚带着一丝清凉,但宿舍里却闷热难当。
谢榆没有回来。
晚上九点,十点,十一点……宿舍楼即将锁门,谢榆依旧杳无音信。那个陌生号码,也一直关机。
林良友再也坐不住了。她要去告诉值班老师,要去报警。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临时有事,今晚不回。勿等,早休。】
又是短短一行字。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林良友呆呆地看着这条短信,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了。临时有事?不回了?谢榆能有什么“临时有事”?在她那样的身体状况下?
可这短信,又确确实实是“通知”她,谢榆不回来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将她隔绝在外的意味。
程挽宁和陈孀也看到了短信,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真是家里有急事吧。”程挽宁干巴巴地说。
林孀沉默着,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霓虹灯的倒影在湿润的地面上晃动,模糊而遥远。
林良友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谢榆的床边,拿起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抱在怀里。然后,她躺回自己的床上,背对着其他人,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哭。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不祥的预感,像这浓重的夜色一样,将她彻底吞没。
谢榆没有回来。带着她的病,她的痛,她的秘密,和那个写着“□□”的空药瓶,消失在了这个暴雨过后的、沉闷的夏夜。只留下两条冰冷的短信,和一个在希望与绝望边缘、被彻底遗弃在原地的林良友。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呼吸声,像一声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为这个漫长而煎熬的、名为“守望”的夜晚,敲打着最后的、孤独的节拍。而那个曾经被赋予无限光明和希望的夏天,也在这个没有归人的夜晚,悄然褪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等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