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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晨雾未散。
晏寒洲已站在寒烟草田边,指尖轻触一片覆着蓝霜的叶片。他今日来得比平日早半个时辰,药园执事尚未到岗,整个山坳静得只能听见岩壁渗水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昨日布下的“冰瞳”已消散,但昨夜李三刘四仓皇逃离的画面,还在他识海中清晰留存。王莽不会善罢甘休,南宫文更会借题发挥。他需要在这片药田里,找到一个既能自保又不暴露实力的平衡点。
指尖冰魄灵力极轻地渗入叶片,感知着寒烟草内部灵力的流动。这种低阶灵草结构简单,对阴寒灵力的反应却很敏锐。他昨日刻意以精纯冰灵力滋养的那几株,今日霜花明显更厚实,蓝色也更纯正。
或许……可以试试那个。
晏寒洲收回手,走到岩壁旁一处凹陷处。此处背光,湿气最重,地上生着厚厚青苔。他蹲下身,右手食指在青苔上轻轻一点。
一缕细若游丝的冰蓝灵力自指尖溢出,没入苔藓下的土壤。灵力并非随意扩散,而是沿着某种特定轨迹缓缓蔓延,勾勒出一个直径三尺、肉眼难以察觉的简易聚灵阵。
阵法极简陋,只含三个基础符文:聚灵、凝寒、隐匿。以他目前“废灵根”的身份,这种程度的灵力波动不会引起注意,却能缓慢聚拢此地的阴寒之气,形成一个微型的修炼环境。
做完这些,他起身回到田边,开始按部就班地刮取霜花。动作依旧缓慢,呼吸平稳,脸色在寒雾中白得近乎透明,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靠毅力硬撑的病弱少年。
辰时二刻,执事到了。
“晏寒洲。”执事叫住他,脸色有些复杂,“你昨日交的霜花,纯度比往常高了一成。药堂那边今早特地来问,可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法?”
晏寒洲放下玉铲,直起身,低头轻咳两声,才虚弱道:“弟子只是按玉牌记载,仔细控制刮取的力道与角度,不敢有丝毫懈怠。许是昨日天气阴寒,霜花生成得格外好。”
执事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然,眼底只有疲惫与恭顺,便挥了挥手:“罢了。药堂那边我会解释。你继续吧——不过记住了,宗门最忌讳弟子私藏手段,若真有心得,当上报共享,对你自己也有好处。”
“弟子明白。”晏寒洲躬身应下。
执事转身离开。晏寒洲重新蹲下,指尖拂过一株寒烟草,心中却已明了——药堂注意到霜花纯度的异常,这既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麻烦。
机会在于,若能合理解释纯度提升的原因,或许能争取到更多接触寒烟草乃至其他阴寒灵植的机会,为日后修炼铺路。
麻烦在于,若引起更高层注意,被仔细探查,他刻意压制的修为与冰魄灵力的特殊性,恐有暴露风险。
得把握好分寸。
他一边刮取霜花,一边分出一缕心神,控制着岩壁旁那个微型聚灵阵的运转速度。阵法聚拢的阴寒之气,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渗入周围几株寒烟草的根系,潜移默化地提升着霜花品质。
这个提升幅度会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每月提高半成到一成,看起来像是照料得法、经验积累的结果,而非一蹴而就的奇迹。
日头渐高,山间雾气稍散。
晏寒洲刚刮完第一百株寒烟草的霜花,身后便传来一阵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来人停在田边,沉默片刻,才开口:“晏师弟。”
声音浑厚,带着些许居高临下的意味。
晏寒洲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去。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魁梧,比寻常修士高出半个头,穿着一身质地稍好的深蓝色外门服饰,腰间挂着一柄无鞘重剑。他面容粗犷,眉骨突出,眼神锐利,正上下打量着晏寒洲,周身散发出的灵压不加掩饰——炼气七层。
正是王莽。
“王师兄。”晏寒洲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王莽盯着他苍白的脸和细瘦的手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眼前这少年看起来弱不禁风,呼吸间带着病气,怎么看都不像能让李三刘四两个炼气四层吃亏的样子。
难道李三在说谎?
“听说晏师弟昨日照料寒烟草,得了执事夸奖。”王莽开门见山,声音洪亮,“霜花纯度提升一成,这可是难得的好成绩。不知晏师弟有什么诀窍,能否分享给师兄我?”
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与压迫。
晏寒洲低头,声音轻而稳:“不敢称诀窍。弟子只是牢记执事教诲,细心观察寒烟草生长习性。发现每日辰时霜花最厚,酉时次之;刮取时需保持玉铲与叶片呈三十度角,力道轻柔均匀,不可伤及叶脉;刮下的霜花需即刻装入玉瓶,避免阳气沾染……”
他娓娓道来,说的都是玉牌记载的基础要点,但细节详实,条理清晰,听起来确像是经过实践总结的心得。
王莽听着,眼中审视未消,反而更添几分疑惑。若只是这些,李三刘四为何失手?难道真是两人无用?
“就这些?”王莽追问。
“就这些。”晏寒洲抬眸,目光平静,“弟子资质低微,唯有‘细心’二字可恃。王师兄若感兴趣,不妨试试。”
王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细心’二字。晏师弟果然如传闻所言,心性坚韧,非同一般。”
他上前一步,靠近晏寒洲,压低声音:“不过师兄我很好奇,晏师弟这般‘细心’,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动静?我手下两个不成器的师弟,昨夜在丁字院附近走失了,今早才回来,像是受了惊吓。”
试探来了。
晏寒洲脸上露出适度的茫然:“动静?昨夜弟子从药园回来便歇下了,咳疾发作,睡得沉,未曾听见什么。”
他顿了顿,关切道:“二位师兄可还好?栖梧山夜间多有野兽出没,许是遇上了什么?”
王莽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但那双眸子清澈平静,只有真诚的关切与疲惫,看不出半点心虚或伪装。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无妨,许是看错了。”王莽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南宫文师弟昨日与晏师弟有些误会,托我传句话——药园任务既已归晏师弟,他不再追究。但希望晏师弟明白,在外门,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软硬兼施。
晏寒洲微微躬身:“谢王师兄提点。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王莽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好好干,药堂那边若真看重你,说不定能破格提入乙字院。师兄我也能沾沾光。”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重剑在腰间晃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晏寒洲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雾霭中的背影,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肩膀被拍过的地方,残留着一股灼热的土系灵力。那是王莽刻意留下的印记,微弱却持久,能持续三日,用来追踪或监视。
他不动声色地调动一丝冰魄灵力,将那缕土系灵力包裹、冻结、缓缓消融。整个过程悄然无声,连周围的寒烟草都未惊动。
王莽的试探暂时应付过去了,但这事还没完。
南宫文的“不再追究”更是笑话。那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今日退让,不过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晏寒洲重新蹲下,拿起玉铲。指尖触及冰冷的玉柄时,他忽然想起昨夜凌沧澜那简短的传讯。
「兄长,一切可好?」
那孩子……大概也听到风声了吧。
他垂眸,继续刮取霜花。动作依旧平稳,心中却已开始盘算下一步。
得加快速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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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云隐峰讲经堂。
今日讲授的是《基础五行相生相克论》,授课的是一位姓韩的金丹初期长老。台下百余内门候选听得认真,凌沧澜坐在前排,面前摊开一卷空白玉简,指尖凝着灵光,随时记录要点。
“……故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此乃五行相克之序。”韩长老声音平缓,“然相克并非绝路。水能克火,然火旺水弱,则水反被蒸腾;火能熔金,然金坚火微,则火难伤其分毫。此中平衡,需细细体会。”
凌沧澜笔下不停,心中却想着昨日在藏经阁看到的那段“冰火同源”记载。
冰是水的极致,火是火的纯粹。二者相克之力更强,但若真能交融……
“凌师弟。”
课间休息时,苏清河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昨日与你说的那件事,有后续了。”
凌沧澜抬头:“什么?”
“王莽今早去了药园,见了晏师弟。”苏清河声音压得更低,“两人谈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王莽离开时神色如常,但有人看见他拍晏师弟肩膀时,用了‘土印’。”
土印?
凌沧澜脸色一沉。那是土系修士常用的小手段,以灵力在目标身上留下印记,便于追踪或监视。王莽对晏寒洲用这个,显然没安好心。
“晏师弟那边……”
“看起来没事。”苏清河道,“王莽走后,晏师弟继续照料寒烟草,神色平静。但我打听了一下,王莽此人睚眦必报,在外门颇有势力,手下有十几号人。他今日看似退让,恐怕是在憋大招。”
凌沧澜握紧手中玉简,指节微微发白。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苏清河话锋一转,“我通过家中关系,查到一些南宫家的旧事。”
凌沧澜眼神一凝:“与晏家有关?”
“不确定,但有蹊跷。”苏清河从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玉片,递给凌沧澜,“这是我昨夜传讯回家,家中长辈回复的部分内容。你自己看。”
凌沧澜接过玉片,神识沉入。
玉片内信息不多,却让他心头震动。
「南宫家三十二年前曾与晏家争夺北境‘玄冰矿脉’,结下旧怨。二十六年前,南宫家当代家主南宫烈之弟南宫烁,因修炼走火入魔,急需‘冰魄灵髓’镇压心魔。而当时九州已知的冰魄灵髓,仅晏家祖地存有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