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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栖梧山的夜晚彻底降临。

山间雾气渐浓，月色被云层遮掩，只透下些许朦胧微光。丁字院区大部分院落已熄了灯火，偶有零星烛光摇曳，多是勤奋弟子仍在挑灯夜读或打坐调息。

晏寒洲的丁字十七号院一片漆黑。

他盘膝坐在屋内床榻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看似已入定。但神识却如蛛网般铺满整座小院，每一缕风声、每一片落叶、甚至泥土中虫蚁爬行的窸窣声，都在他感知之中清晰无比。

左手掌心，托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冰晶。冰晶呈六棱柱状，剔透玲珑，表面流转着极淡的蓝色纹路。这是他傍晚路过竹林时，悄然布下的“冰瞳”——以冰魄灵力凝聚的监视法器，能持续三个时辰，将周遭景象与声音传回施术者识海。

此刻，冰瞳正安静地悬在竹林深处一截断竹的阴影里。

竹林中，那两个傍晚密谋的外门弟子，果然如期而至。

一人身形瘦高，穿灰色短打，腰间挂着柄无鞘短刀；另一人矮胖些，脸上有块显眼的青色胎记。两人修为皆是炼气四层，此刻正蹲在一丛茂密青竹后，探头探脑地望着丁字十七号院的方向。

“李三，你确定那病秧子回来了？”矮胖弟子压低声音问。

“我亲眼看他进院的，灯都没点，估计是累趴了。”被称作李三的瘦高弟子嗤笑，“装模作样爬了八百阶，又去药园冻了一天，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那咱们……”

“按计划。王师兄说了，教训一下就行，别闹出人命。”李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抖出两颗拇指大小的黑色圆珠，“‘迷魂烟’，中招的人会昏睡两个时辰，醒来后头疼欲裂，神识混沌三五日。咱们扔进去，等他昏了，再进去‘拿’点东西——听说他身上有凌家给的丹药灵石，虽然不多，蚊子腿也是肉。”

矮胖弟子眼睛一亮：“妙啊！既能完成王师兄交代的‘教训’，咱们还能捞点好处。”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贪婪又狠厉的笑容。

他们口中的“王师兄”，全名王莽，炼气七层，在外门有些势力，与南宫文交好。今日南宫文在药园受挫，回去后便找王莽诉苦，王莽当即拍胸脯保证会“给那病秧子点颜色看看”。

而李三和这矮胖弟子刘四，便是王莽手底下两个惯会做这种脏活的狗腿子。

“走。”

李三收起迷魂烟，两人猫着腰，借着夜色和竹影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丁字十七号院。

院墙不高，两人轻松翻过，落地无声。正房窗户紧闭，门扉虚掩——晏寒洲似乎并未锁门。

李三对刘四使了个眼色，两人蹑手蹑脚走到窗下。李三掏出迷魂烟，指尖凝起一丝火灵力，就要点燃——

就在这时。

屋内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咳嗽。

声音虚弱，带着睡意朦胧的沙哑。

李三手一抖，差点把迷魂烟掉地上。刘四也吓了一跳，两人屏息凝神，伏在窗下不敢动弹。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翻身起床。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李三和刘四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狠色——既然被发现了，那就硬来！一个病秧子，他们两人联手还拿不下？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月光勉强照亮他的轮廓——青衣松散，长发披散，脸色在夜色中白得近乎透明。他扶着门框，似乎站立不稳，另一只手掩唇低咳，声音断断续续：“谁……谁在外面？”

李三狞笑一声，从阴影里站起身：“晏师弟，这么晚还没睡啊？”

刘四也站起来，堵住另一侧退路。

晏寒洲似乎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声音发紧：“二位师兄……有何事？”

“没什么事，就是听说晏师弟今日在药园得了执事夸奖，想来‘恭喜’一下。”李三一步步逼近，手中短刀已出鞘半寸，“顺便借点丹药灵石花花。晏师弟是凌家养子，想必手头宽裕吧？”

晏寒洲又退一步，背已抵上门框，声音带着惊惧：“我……我没有……”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刘四不耐烦，直接伸手抓向晏寒洲的衣襟。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衣料的瞬间——

晏寒洲忽然抬眸。

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中，在夜色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微光。

刘四的动作骤然僵住。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动不了——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那寒意并不猛烈，却精纯至极，如无数细针同时扎入经脉，让他灵力运转瞬间滞涩，四肢僵硬如木！

“刘四？愣着干什么？”李三察觉到不对劲，低喝道。

刘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晏寒洲缓缓直起身。

青衣少年依旧脸色苍白，依旧身形单薄，但方才那惊惧颤抖的模样已消失无踪。他平静地看着李三，声音轻得像叹息：“李师兄，夜闯同门院落，意图抢劫伤人——按门规，该当何罪？”

李三心头一凛，但见晏寒洲依旧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又定了定神，冷笑道：“门规？这儿就咱们三个，谁知道是我干的？晏师弟，我劝你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他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脚下一凉。

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地面已凝结出一层薄冰！那冰层正迅速蔓延，转眼间已覆满他双脚，寒气顺着脚踝向上侵蚀！

“你——”李三骇然变色，正要运功抵抗，却见晏寒洲抬手，指尖对着他轻轻一点。

一缕细如发丝的冰蓝灵力激射而出，正中他胸口膻中穴。

李三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力量透体而入，瞬间封住了他数处大穴，灵力彻底冻结！他僵在原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眼中只剩下惊恐与难以置信。

这……这绝不是一个“废灵根”能做到的！

晏寒洲缓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惊骇的脸。他伸手，从李三怀里摸出那两颗迷魂烟，又取下刘四腰间的一袋灵石——约莫二十块下品，显然是刚领的月例。

“迷魂烟，下三滥的东西。”晏寒洲将烟丸在掌心碾碎，粉末随风飘散，“外门弟子每月二十贡献点已是不易，二位师兄何苦为难我这样一个‘病秧子’？”

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无奈，仿佛真的只是个被欺负的弱者。

但李三和刘四此刻只觉得毛骨悚然。

“是……是王莽师兄让我们来的！”李三咬牙，声音发颤，“还有南宫文……他、他说你在药园得罪了他……”

“我知道。”晏寒洲打断他，从两人身上搜出玉牌，神识扫过，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和住处信息，又将玉牌塞回他们怀里，“回去告诉王莽和南宫文，今夜之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但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指尖在李三肩膀上轻轻一点。

一缕冰寒灵力透入，李三只觉得肩胛处传来钻心刺痛，仿佛有冰针在骨骼间游走，却偏偏叫不出声。

“这缕寒气，会在你体内潜伏三日。三日内若安分守己，它自会消散。若再生事端……”晏寒洲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色下竟有几分寒意，“它会封住你三处经脉，让你修为倒退，三年难进。”

李三脸色惨白如纸。

晏寒洲又看向刘四，同样点入一缕寒气。刘四浑身发抖，眼中已满是哀求。

“现在，滚。”

话音落，两人身上的冰封瞬间解除。李三和刘四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翻出院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晏寒洲站在院中，静静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掌心冰蓝灵力涌现，将院中残留的冰霜与打斗痕迹尽数消融。然后转身回屋，关上门，重新在榻上盘膝坐下。

神识沉入冰瞳。

竹林里，李三和刘四正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脸上惊魂未定。

“那、那病秧子……根本不是废灵根！”李三声音发颤，“他那冰系术法……至少炼气后期！”

“咱们怎么办？回去告诉王师兄？”刘四哭丧着脸。

“告诉他有个屁用！”李三咬牙，“那寒气还在我体内……三日内不能动他，否则咱们就完了！”

“可王师兄那边……”

“就说失手了！那病秧子警觉，没得手！”李三恨恨道，“王莽自己不敢动手，让咱们当枪使，出了事还想让咱们顶缸？做梦！”

两人低声商议片刻，达成一致：瞒下晏寒洲的真实实力，只说任务失败。至于体内的寒气……先扛过三日再说。

冰瞳的影像到此为止，灵力耗尽，悄然消散。

晏寒洲收回神识，缓缓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