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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落日熔金。
天衍宗山门前的平台上,通过最终考核的三百余新弟子已然列队。人群泾渭分明地分作两拨:一侧是百余名通过问心镜直接入选的内门候选,个个气息凝练,眉目间难掩傲气;另一侧则是近两百名闯过登云梯的外门弟子,大多面带疲色,却也掩不住入选仙门的兴奋。
晏寒洲站在外门弟子队列的中段。鹤氅已重新披好,暖炉握在手中,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血迹虽已擦拭,却仍留淡淡痕迹。他微微垂着眼,偶尔低咳,身形在晚风中显得单薄,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此刻,再无人敢小觑这个“病弱”的少年。
登云梯八百零一阶——这个数字,已在新弟子间悄然传开。一个未入品的废灵根,凭惊人毅力硬生生扛到八百阶以上,这本身已是一桩奇谈。不少人看他的目光,已从最初的鄙夷转为复杂的敬佩,甚至带着几分探究。
凌沧澜则立在内门候选队列的前列。红衣如火,在落日余晖中愈发夺目。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算计的。天品火灵根的光环,让他如立潮头,避无可避。
“肃静。”
清越的声音响起,那位主持测灵的林长老缓步走到平台前方。他目光扫过三百余张年轻面孔,神色平静无波。
“恭喜诸位,通过考核,入我天衍宗门墙。”林长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自今日起,你们便是天衍宗弟子。宗门规训,望谨记于心:一不可欺师灭祖,二不可同门相残,三不可勾结魔道,四不可恃强凌弱。”
他顿了顿,继续道:“宗门内,外门弟子居‘栖梧山’,内门弟子居‘云隐峰’。住处、月例、课业、职责,自有执事堂安排。明日辰时,各院执事会来引领你们熟悉宗门,分配具体事务。现在——”
他袖袍一挥,三百余枚玉简凭空浮现,精准地飞向每位新弟子面前。
“此乃宗门玉牌,滴血认主。内刻身份信息、住处方位、宗门地图、基础规训。亦是你们日后领取月例、接取任务、出入禁地的凭证。好生保管。”
凌沧澜伸手接住飞向自己的玉牌。玉牌巴掌大小,温润莹白,正面刻着“天衍”二字,背面则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峦图案,隐约可见楼阁轮廓。他咬破指尖,一滴鲜血落在玉牌上,血珠迅速渗入,玉牌微光一闪,与他建立起微弱的联系。
神识探入,果然看到几行小字:
「凌沧澜,内门候选,火灵根(天品)」
「暂居:云隐峰南,甲字三号院」
「月例:下品灵石三十,养气丹五瓶,贡献点零」
与此同时,晏寒洲也接住了自己的玉牌。他的玉牌颜色稍浅,质地略逊,背面图案只有简单的山形。神识探入:
「晏寒洲,外门弟子,水灵根(未入品)」
「暂居:栖梧山东,丁字十七号院」
「月例:下品灵石十,养气丹两瓶,贡献点零」
丁字十七号院。凌沧澜用余光瞥见晏寒洲玉牌上的信息,心头微微一沉。丁字院,是外门最末等的住处,通常位置偏僻,灵气稀薄。而自己的甲字三号院,显然是最好的那批。
两人的住处,不仅分属内外门,更是一个在山南,一个在山东,相隔怕是有数十里。
“现在,按玉牌指引,各自前往住处。明日辰时,莫要迟到。”林长老说罢,身形微晃,已消失在原地。
平台上的新弟子们开始骚动,三三两两地结伴,按玉牌指引朝不同方向行去。
凌沧澜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晏寒洲随着外门弟子的人流,缓缓朝东侧山路走去。那青衣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凌师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凌沧澜转头,见是那位水灵根地品的蓝衣少年,此刻正对他微笑拱手:“在下苏清河,来自北境苏家。方才测灵时,便对凌师弟的天赋钦佩不已。你我同属内门候选,住处想来也相近,不如结伴同行?”
苏清河笑容诚挚,语气自然,若换做从前,凌沧澜或许会随口应下。但此刻,他想起晏寒洲那句“莫轻易许诺,也莫轻易得罪”,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嗯。”
态度疏离,却也不算失礼。
苏清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笑容不改:“那请。”
两人一前一后,朝南侧山路行去。沿途又有几个内门候选凑过来搭话,凌沧澜皆以简短的“嗯”、“好”、“多谢”应对,并不多言。那些人见他态度冷淡,倒也识趣,渐渐散开。
走出不远,凌沧澜忍不住回头。
山路蜿蜒,暮霭渐起,早已看不见晏寒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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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山东麓,丁字十七号院。
晏寒洲站在院门前,仰头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牌。院子不大,围墙是以粗糙的青石垒成,表面爬满苔藓。木门斑驳,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推门而入,是一个约三丈见方的小院。地面铺着碎石,角落里有一口老井,井沿石缝里钻出几丛杂草。正房一间,厢房两间,皆以普通木材搭建,窗纸泛黄,瓦片残缺。院中灵气稀薄,比之凌府静澜院尚且不如,更遑论天衍宗内那些灵气充沛的福地。
典型的末等外门弟子住处。
晏寒洲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缓步走入正房,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木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床榻上的被褥半新不旧,摸上去有些潮气。
他放下随身的小包裹——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三本无字古籍。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陡峭的山壁,岩石嶙峋,暮色中可见远处云隐峰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楼阁灵光闪烁,与这里的简陋形成鲜明对比。
晏寒洲静静看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样也好。偏僻,简陋,不起眼,正适合他隐藏。况且……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冰蓝色的灵光如丝线般游走,迅速在屋内勾勒出一个简易的隔音与防护阵法。阵法成型的瞬间,屋内温度悄然下降,空气变得清冽。
做完这些,他才在榻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今日登云梯,看似是凭“毅力”硬扛,实则耗费的心神远比灵力更多。他需要精准控制每一个表情、每一次摇晃、每一口吐血的时机和量,让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这比真正攀登九百九十九阶,更耗心力。
冰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修复着刻意制造的些许暗伤。他心神沉入丹田,那枚冰蓝色的金丹缓缓旋转,表面流转着玄奥的纹路——若有元婴真君在此,定会骇然发现,这金丹的凝实程度与灵力纯度,远非寻常筑基中期可比。
晏寒洲没有急着冲击瓶颈。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宗门之内,慢慢织一张网。
首先,要弄清楚三年前晏家灭门的真相,究竟与天衍宗内哪些势力有关。
其次,要确保凌沧澜的安全。天品火灵根,太过耀眼,注定会引来各方关注。有些是善意的拉拢,有些……则未必。
最后,才是他自己的修行,以及那部母亲留下的《冰心诀》残篇,该如何补全。
思绪纷转间,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交谈:
“……就是这儿?丁字十七号?”
“没错,玉牌上写的。那个靠‘毅力’爬上八百阶的病秧子。”
“哼,装模作样。一个废灵根,也配和我们同住这片区域?”
“小声点,听说赵执事对他挺留意……”
“留意又如何?外门弟子,终究看实力。他那种身子,能不能活过三个月都难说……”
声音渐行渐远,显然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