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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镜所在的“澄心台”,位于天衍宗内山一处幽静的山谷中。
凌沧澜随着那批地品及以上灵根者踏出传送阵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透彻心扉的清凉。这清凉并非寒气,而是一种能涤荡杂念、抚平焦躁的宁静气息。抬眼望去,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山壁上爬满青翠藤蔓,间或有几株灵花点缀,幽香浮动。
谷中央,是一方约十丈见方的白玉平台。平台边缘刻满繁复符文,中央则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并非寻常铜镜的昏黄,而是呈现出一种流动的、水银般的质感,边缘雕刻着云纹与瑞兽,镜背则镶嵌着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对应七种灵根属性。
此刻,那批通过测灵直接来到此处的年轻天骄们,约莫百余人,正散落在平台四周,神色各异。有人兴奋期待,有人紧张不安,也有人如凌沧澜般暗自警惕。
凌沧澜一眼扫去,认出了几张面孔。有之前在测灵碑前引发轰动的土灵根兽皮少年,此刻正抱臂站在角落,眼神桀骜;有那个水灵根地品的蓝衣少年,正与几个同样出身世家的子弟低声交谈;还有几个气息沉凝、明显根基扎实的修士,默默调息,为接下来的考验做准备。
“诸位。”
一个温润的女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看起来三十许岁的女修不知何时已立于平台边缘。她容貌清丽,眉眼柔和,周身气息圆融,竟也是一位金丹真人。
“本座澄心台执事,姓柳。”女修目光扫过众人,在凌沧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问心镜关,考验道心。镜中会映出你们心中最深的执念、恐惧、欲望,或过往遗憾,或未来幻象。需谨守本心,不为所惑。若心神失守,轻则考验失败,重则心神受损。”
她顿了顿,继续道:“坚持一炷香时间,镜中幻象自消,即为通过。现在,按测灵顺序,依次上前。”
第一个上前的,是那名蓝衣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铜镜前三尺处站定。镜面水银般的质感开始流动,渐渐映出他的身影。起初只是倒影,但数息之后,那倒影竟扭曲变化——镜中出现了一片浩瀚汪洋,怒涛汹涌,少年孤身立于扁舟之上,正与滔天巨浪搏斗。他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正承受巨大压力。
但一炷香后,幻象消散。少年踉跄退后两步,额头满是冷汗,却长长舒了口气。
“通过。”柳执事颔首。
接着是兽皮少年。他大步上前,毫无惧色。镜中幻象却出人意料——并非战场厮杀,也非山崩地裂,而是一片寂静的荒漠,烈日当空,他独自跋涉,水源断绝,嘴唇干裂。少年起初还咬牙硬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眼中渐渐浮现恐慌,呼吸急促起来。
就在最后一刻,他怒吼一声,一拳砸向地面——虽然只是幻象中的动作,却让他心神激荡,险些失守。好在香柱燃尽,幻象消散。
“通过。”柳执事看了他一眼,“心性尚可,但需磨砺急躁。”
兽皮少年抹了把汗,退到一旁,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一个接一个。
有人镜中出现金山银海,沉迷其中无法自拔,最终心神失守,被执事弟子扶下;有人见到至亲惨死幻象,悲恸欲绝,却咬牙挺过;也有人镜中空空如也,一片混沌——那是心无定念、道心未立的体现,虽未失守,却也引得柳执事微微摇头。
轮到凌沧澜时,已过去大半个时辰。
谷中气氛愈发凝重。方才已有七人失败被扶走,其中甚至包括两个地品中阶灵根者。这问心镜关,竟比想象中更难。
“凌沧澜。”柳执事念到他的名字。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这位天品火灵根的少年,会在镜中看到什么?又会展现出怎样的心性?
凌沧澜定了定神,迈步上前。
红衣在白玉平台上格外醒目。他在镜前三尺处站定,抬眼看向镜面。铜镜如水波动,渐渐映出他的身影——红衣如火,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锐气。
然后,镜面开始扭曲。
凌沧澜感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渗入灵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他意识的表层,探向深处。
镜中景象变了。
首先出现的,竟是凌府静澜院。年幼的他,大约五六岁,正趴在窗边,看着庭院中父母陪着新来的晏寒洲散步。父亲的手轻轻放在那青衣少年的肩上,母亲则温柔地为他整理衣领。阳光很好,那一幕看起来很温馨。
可窗内的自己,却紧紧攥着拳头,眼中满是委屈与不甘。
凌沧澜心头一颤。这是……他埋藏最深的心结?因为晏寒洲“抢走”父母的关注而生出的怨怼?
但幻象没有停留。画面流转,变成了稍大些的场景——他故意打翻晏寒洲的药碗,泼了对方一身;他在父亲面前指责晏寒洲装病博同情;他偷听到仆役议论“寒洲少爷身子弱,怕是活不长久”时,心底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然后,画面陡然一转。
是昨夜青云镇听竹轩,晏寒洲平静地说出晏家灭门真相时,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冰封般的恨意与孤独。
是今日测灵碑前,晏寒洲在众人嘲笑声中低下头、指尖微颤的侧影。
是传送光门前,晏寒洲对他说“有我在”时,那平静语气下不容置疑的笃定。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模糊的、尚未发生的未来图景——
烈焰滔天,冰封千里。他与晏寒洲背对而立,一个红衣猎猎,一个青衣翻飞。前方是无尽黑暗,身后是崩塌的世界。然后,他们同时转身,看向彼此。
没有言语。
但凌沧澜读懂了那眼神——是托付,是信任,是哪怕天地倾覆也要并肩而战的决绝。
幻象至此,骤然破碎!
凌沧澜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握紧双拳,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后背衣衫微湿。
他抬眼看向镜面。铜镜已恢复平静,只映出他此刻稍显苍白的脸。
“一炷香到。”柳执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通过。”
凌沧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退到一旁。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仍有些快,那些幻象中的情绪还未完全平复。尤其是最后那个未来图景……那是什么?预兆?还是他心底深处不自觉的期待?
他不敢深想。
而就在凌沧澜经历问心镜考验的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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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门前,登云梯下。
近九千名未能直接进入问心镜关的修士,此刻正仰头望着那条通往云端的白玉长阶。
阶梯宽约三丈,每阶高约半尺,共九百九十九阶。从山脚一路向上,蜿蜒没入山腰云雾之中,不见尽头。阶梯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灵光流转,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压。即便站在最下方,也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仿佛肩上扛着巨石。
晏寒洲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他依旧披着鹤氅,握着暖炉,脸色苍白如纸,偶尔低咳,在周围那些或紧张、或兴奋、或凝重的修士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不少人对他投来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一个未入品的废灵根,也敢来闯登云梯?怕是连十阶都上不去。
“登云梯关,考验毅力与灵力根基。”负责主持此关的是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执事,姓赵,金丹初期修为,“阶梯每上一阶,威压增加一分。九百九十九阶,对应炼气至筑基圆满的灵力强度。登至三百阶可入外门,五百阶有望内门,七百阶以上者,宗门自有嘉奖。”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需谨记,不可借助外物法器,不可服用临时提升修为的丹药,不可互相协助。违者,立即取消资格,永不录用。”
“现在,开始!”
话音落,近九千人如潮水般涌向阶梯。
起初的几十阶,威压尚轻。大部分修士都能轻松迈步,甚至有人小跑着向上冲去。一时间,阶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喧嚣声四起。
晏寒洲没有着急。他跟在人群后段,一步一步,踏得极稳。每一步落下,他都在默默感受阶梯上传来的威压性质——那并非单纯的灵力压制,而是一种糅合了阵法之力、山门地脉、以及某种古老意志的复合压力。它不仅作用于身体,更隐隐触及灵台,试图撼动心神。
果然如传闻所言,登云梯上嵌有问心镜碎片。
他放缓呼吸,体内冰魄灵力以极其隐晦的方式缓缓流转,在经脉中构筑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冰晶屏障,既抵御威压,又隔绝那试图渗入灵台的外力。
十阶,二十阶,五十阶……
前方开始有人慢下来。那些最初冲得太快的修士,此刻已面色发红,呼吸急促,显然灵力消耗过快。
一百阶时,已有数十人停在阶上,寸步难移,最终被执事弟子扶下。
晏寒洲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他脚步虚浮,身形摇晃,看起来随时会倒下,却偏偏每一步都踏得扎实。鹤氅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在周围那些咬牙硬撑的修士中,竟显出几分诡异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