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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晨光未透。
听竹轩内,凌沧澜已穿戴整齐。红衣依旧如火,腰间玉佩流苏垂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特有的张扬,眼底却沉淀了几分这三日来滋长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昨夜他几乎未眠。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晏寒洲那些话——灭门、血仇、冰魄神脉、伪装、天衍宗内的暗流……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他活了十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并非凌府那方琼楼玉宇,也非街市坊间那些嬉笑怒骂。在光华璀璨的仙门背后,藏着刀光剑影,也藏着吞人血肉的阴影。
敲门声轻响。
“阿澜,该出发了。”
是晏寒洲的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半分波澜。
凌沧澜深吸一口气,转身开门。
门外,晏寒洲已候在廊下。依旧是一身素青,鹤氅披肩,脸色在晨光熹微中苍白如旧。他手中握着一个暖玉手炉,指尖搭在炉壁上,姿态闲适,仿佛真是个体弱畏寒的世家公子。
可凌沧澜看得分明,那双眼睛——清澈平静的眸子深处,藏着某种经霜淬雪般的冷冽。那是昨夜调息后重新筑起的伪装,也是历经血仇后无法磨灭的底色。
“哥哥。”凌沧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晏寒洲抬眼看他,微微一笑:“紧张?”
“……有点。”
“不必。”晏寒洲转身,朝院外走去,声音轻轻飘来,“该来的总会来。况且——”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凌沧澜一眼:“有我在。”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凌沧澜胸腔里漾开一圈莫名的涟漪。
陈供奉与李执事已候在院外。四人汇合,随着人流,朝青云镇中心的天衍宗接引处走去。
清晨的青云镇比昨日更喧闹。街道上挤满了来自九州各地的年轻修士,或独行,或结伴,或由师长陪同。服饰各异,口音杂陈,灵压高低错落,混杂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凌沧澜看到身着华贵法衣的世家子弟前呼后拥;看到麻衣草履的散修孤身而行,眼神警惕;看到某个小宗门二十余人统一着装,整齐列队;也看到几个妖修混在人群中,头顶兽耳或身后拖尾尚未完全化去,引来旁人侧目。
“今年参选者,怕是有近万人。”陈供奉低声道,面色凝重,“天衍宗历来只收五百内门,三千外门。这淘汰率……”
“尽力便好。”晏寒洲轻声道,又是一阵低咳,引来旁边几个修士的注目。有人认出他是凌家那位“病弱养子”,眼中闪过轻蔑,低声议论着什么。
凌沧澜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被晏寒洲轻轻按住手臂。
“无妨。”晏寒洲摇头,眸光平静,“口舌之争,无益。”
凌沧澜咬了咬牙,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脚步稍稍靠前,将晏寒洲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晏寒洲眸光微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接引处设在镇中央的广场。此刻广场已被清空,中央地面刻着一个庞大的传送阵法,阵纹复杂玄奥,正散发出淡淡的银色光晕。阵旁立着十余名天衍宗弟子,皆着月白道袍,袖口绣银纹,神色肃穆,气息沉凝,竟都是筑基期修为。
“好大的手笔。”李执事喃喃,“接引弟子都用筑基期……”
“天衍宗立世三千年,底蕴自然深厚。”陈供奉低声道,眼中满是敬畏。
辰时正,一声清越钟鸣自远处青云山巅传来,回荡在整座小镇上空。
广场瞬间安静。
一名看起来二十余岁、面容清俊的修士缓步走到阵前。他并未刻意散发灵压,但周身气息圆融内敛,竟让人看不出深浅。
“元婴。”晏寒洲在凌沧澜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凌沧澜心头一震。
那清俊修士目光扫过广场上近万张年轻面孔,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座天衍宗执事长老,姓林。奉宗主令,主持本届开山收徒大典。”
他顿了顿,继续道:“诸位既来此,便是有志问道长生。但仙路崎岖,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登。天衍宗收徒,首重心性,次重资质,三重缘法。今日考核共三关:一为测灵根,二为登云梯,三为问心镜。”
“现在,请诸位按序入阵。阵法会将你们传送至山门前的‘问道广场’。测灵碑已设在那里。”
话音落,他袖袍一挥。
传送阵银光大盛,阵纹流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光门。
人群开始有序进入。每批百人,踏入光门后便消失不见,效率极高。
约莫半个时辰后,轮到凌沧澜他们这一批。
“二位少爷,保重。”陈供奉郑重拱手,“我等在此等候佳音。”
李执事也躬身行礼。
凌沧澜点了点头,看向晏寒洲。后者对他微微一笑,率先迈步踏入光门。
银光吞没身形的一瞬,凌沧澜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四周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扭曲。不过呼吸之间,脚已踏上实地。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地面以白玉铺就,光可鉴人。广场尽头,九十九级玉阶之上,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山门牌坊,以不知名黑色巨石雕成,上书三个古朴大字——天衍宗。字迹笔走龙蛇,隐隐有道韵流转,望之令人心神震颤。
山门之后,云雾缭绕,琼楼玉宇若隐若现,飞檐斗拱间有仙鹤盘旋,灵光隐现,真如仙境。
而广场中央,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块高达十丈、宽约三丈的巨型石碑——测灵碑。
碑身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此时正映照着广场上数千修士的身影。碑顶悬浮着七颗颜色各异的光球,分别对应金、绿、蓝、红、黄、青、紫七色,代表七种基础属性灵根。
碑前已排起长队。每次十人上前,将手按在碑身特定位置,测灵碑便会根据其灵根属性、品质、纯度,激发出不同强度的光芒。
此刻,正有一名蓝衣少年将手按上碑身。
嗡——
碑身轻震,蓝色光球大亮,投射下一道水桶粗的蓝色光柱,将少年笼罩其中。光柱凝实,内里隐约可见水波流转。
“水灵根,地品中阶!”一旁负责记录的天衍宗弟子高声唱道。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地品灵根,已是万里挑一。这少年若能通过后续考核,入内门几成定局。
蓝衣少年面露喜色,退到一旁。
凌沧澜跟在晏寒洲身后,随着队伍缓慢前行。他手心微微出汗,心跳不自觉加快。余光里,晏寒洲依旧平静,甚至还有闲情打量四周景色。
“哥哥不紧张?”凌沧澜压低声音问。
“紧张无用。”晏寒洲淡淡道,目光落在测灵碑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冰蓝微光,“该来的,躲不掉。”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终于轮到他们这一排。
十人出列,走向测灵碑。
凌沧澜与晏寒洲站在中间位置。旁边是个身材高大的粗犷少年,穿着兽皮短打,身上带着浓重的土腥气,显然是个擅长土系功法的体修。另一侧则是个娇小的少女,一身粉裙,怯生生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按顺序,将手掌贴于碑面凹槽处,注入一丝灵力即可。”负责引导的弟子面无表情地指示。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灰衣少年。他紧张地将手按上,测灵碑微微一震,黄色光球亮起,光柱只有碗口粗细,且光芒黯淡。
“土灵根,人品下阶。”
灰衣少年脸色一白,颓然退下。
接着是兽皮少年。他低吼一声,手掌重重拍在碑上。黄色光球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光柱粗如磨盘,凝实厚重,内里似有山岳虚影沉浮!
“土灵根,地品上阶!接近天品!”
广场上一阵哗然。那兽皮少年咧嘴一笑,昂首退开。
轮到粉裙少女时,她怯生生地伸手,指尖都在颤抖。绿色光球亮起,光柱纤细却纯净,生机盎然。
“木灵根,地品初阶。”
少女松了口气,小跑着退下。
下一个,便是晏寒洲。
凌沧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晏寒洲缓步上前。他脚步虚浮,身形单薄,在巨大的测灵碑前更显渺小。周围已有不少人认出他,窃窃私语声传来:
“那是凌家那个病秧子吧?”
“他也来参选?不是说他灵根受损,修为尽废吗?”
“估计是来走个过场,凌家面子大嘛……”
晏寒洲恍若未闻。他伸出右手——那只手苍白瘦削,指节分明——轻轻按在碑面凹槽处。
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