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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舟在日落前抵达青云镇。
这座小镇坐落于青云山脉脚下,因天衍宗每三年一次的开山收徒而兴盛。此时镇中早已人满为患,各色修士或御器、或乘车、或步行而来,客栈爆满,街巷间灵光闪烁,叫卖声、议论声、争执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洪流。
凌家的云舟在镇外三里处的专用泊位降落。此处设有阵法守护,需验证身份方能进入,比镇内那些鱼龙混杂的客栈要清静安全得多。
泊位上已有十余艘大小不一的飞行法器停驻,有的华美如宫殿,有的简朴如扁舟,皆代表不同世家、宗门前来参选的子弟。
“到了。”陈供奉操纵云舟平稳落地,转身看向舱门,神色复杂。
自三个时辰前那场短暂却骇人的战斗后,舟上气氛一直微妙。陈供奉与李执事虽未多问,但看向晏寒洲的眼神已带上敬畏与困惑。他们亲眼见到那层冰蓝光幕如何轻易挡下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更看到那三人被瞬间冰封坠落的场景——这等手段,绝非炼气期修士可为。
舱门打开,晏寒洲第一个走出来。他已重新披上鹤氅,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下舷梯时甚至需要扶着栏杆,不时低咳。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病骨支离的世家公子。
凌沧澜跟在他身后,红衣在暮色中依然醒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晏寒洲身上,右手一直按在腰间乾坤袋处——那里除了离火符匣,还有临行前父亲给的几件护身法器。
“二位少爷,”李执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方才之事……可需禀报家主?”
晏寒洲止住咳嗽,用帕子擦了擦唇角,才温声道:“不必。不过是几个不知死活的劫匪,既已解决,便无需让义父烦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只是随手打发了几个毛贼。
陈供奉与李执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犹豫。但晏寒洲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最终,陈供奉躬身道:“是。那属下这便去办理入住事宜。今夜还需在此歇息一晚,明日辰时,天衍宗接引使会来此引领诸位前往山门。”
“有劳。”晏寒洲微微颔首。
陈供奉匆匆离去。李执事则护着两人穿过泊位,朝不远处的独栋小院走去——那是凌家在此处置办的产业,虽不大,却清幽雅致,设有隔绝阵法。
沿途遇见几波同样来参选的年轻修士。有人认出凌沧澜那一身标志性的红衣,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低声议论着“凌家那位小祖宗”、“火灵根天赋据说极好”之类的话。而对晏寒洲,则多是扫过一眼便移开视线——一个病弱的陪衬罢了。
凌沧澜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心头莫名烦躁。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天品灵根需保密”,又想起晏寒洲深藏不露的实力,再对比这些人的目光,只觉得讽刺。
“阿澜。”晏寒洲忽然轻声唤他。
“嗯?”
“低头。”
凌沧澜下意识低头,才发现自己腰间那块清心玉佩的丝绦不知何时松了,玉佩半悬着,险些掉落。他忙伸手去系,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方才云舟上那一战虽短暂,但他全程紧绷,此刻放松下来,才觉手臂微颤。
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接过丝绦。
晏寒洲垂着眼,手指灵巧地在他腰间打了个牢固而漂亮的结。两人距离极近,凌沧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杂着一种清冽如雪后松林的气息。
“好了。”晏寒洲退开半步,又掩唇咳了两声。
凌沧澜看着腰间重新系紧的玉佩,喉咙动了动:“……多谢。”
“兄弟之间,不必言谢。”晏寒洲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兄弟。
凌沧澜心头一跳,别开脸,快步朝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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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名为“听竹轩”,名副其实,院中种着一小片灵竹,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足够几人居住。
李执事安排好房间后便退下,说去准备晚膳。陈供奉则去检查院中阵法,确保安全无虞。
凌沧澜选了东厢房靠南的一间。推开窗,正对那片竹林,视野开阔。他将乾坤袋放在桌上,又取出离火符匣检查了一遍——十二张符箓完好无损,朱砂符文在暮光下隐隐流转。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晏寒洲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青瓷托盘,上置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粥。“李执事备的晚膳还要一会儿,你先用些粥垫垫。”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手腕纤细苍白,皮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凌沧澜盯着那截手腕,忽然问:“你的手,一直这么凉吗?”
晏寒洲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拉好衣袖:“天生体寒,便是如此。”
“不是因为灵力耗损?”凌沧澜抬眸看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
半晌,晏寒洲轻轻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阿澜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凌沧澜也坐下,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什么修为?那冰系术法……绝不是普通功法。还有,你明明有这等实力,为何要装病三年?”
他一口气问完,心跳有些快。
晏寒洲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调羹,轻轻搅动碗里的粥,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筑基中期。”
凌沧澜呼吸一滞。
筑基中期!父亲凌震霆苦修百余年,也不过金丹圆满。而晏寒洲,今年才十二岁!这等天赋,简直骇人听闻!
“至于为何装病……”晏寒洲放下调羹,抬眸看他,眼中情绪复杂,“阿澜,你可还记得,晏家是因何而灭?”
凌沧澜一怔。他只知道晏家是三年前遭逢大难,满门皆灭,具体缘由却从未听父母细说。
“我晏家世代修炼冰系功法,祖上曾出过三位元婴真君,在两百年前,也曾是四大世家之一。”晏寒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自百年前,晏家嫡系一脉的灵根开始出现异变——不再是普通的冰灵根,而是‘冰魄神脉’。”
“冰魄神脉?”
“一种变异灵根,修炼速度是寻常冰灵根的十倍,但……极易遭人觊觎。”晏寒洲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百年来,晏家先后有三位身具冰魄神脉的子弟‘意外’陨落。直到三年前,我父母带着年仅六岁的我回祖宅祭祖,途中遇袭。”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眼中却似有寒冰凝结:“袭击者共七人,皆蒙面,功法路数各异,但配合默契,显然是受人指派的死士。父母拼死护我逃出,他们却……尸骨无存。”
凌沧澜听得脊背发凉。
“我逃到凌家时,已是强弩之末。”晏寒洲继续道,“父亲——你父亲——为我疗伤时发现我身具冰魄神脉,也猜到了晏家灭门真相。他让我装病,对外宣称灵根受损,修为尽废,从此隐姓埋名,以凌家养子的身份活下去。”
“因为……”凌沧澜声音干涩,“那些害了晏家的人,还在找我?”
“或许。”晏寒洲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或许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但若知道我不仅活着,还身具冰魄神脉且修为未废……凌家,恐怕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所以,他必须装病。必须伪装成废人。必须隐忍三年。
凌沧澜忽然想起那些年自己对晏寒洲的刁难、嘲讽、恶作剧,想起自己曾多少次在心里骂他“装模作样”,想起自己因为他“抢占”父母关注而生的不满……
原来那层苍白脆弱的伪装下,藏着这样的血海深仇与如履薄冰。
“对不起。”凌沧澜低声道。
晏寒洲微微一怔。
“我以前……不知道。”凌沧澜别开脸,耳根有些发烫,“那些事,对不起。”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竹叶沙沙声透过窗户传来,混着远处青云镇的隐约人声。
许久,晏寒洲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