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澜不必道歉。”他声音温和下来,“这三年,你那些‘刁难’,反倒帮我坐实了‘病弱养子’的身份。若你真心待我好,处处维护,反倒惹人生疑。”
凌沧澜愣住。
“所以,”晏寒洲端起药膳粥,递到他面前,“我们扯平了。”
凌沧澜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又抬头看向晏寒洲。暮色中,青衣少年的眉眼温柔,眼神清澈,再找不到昨夜冰封敌人时的凛冽锋芒,也寻不见方才诉说血仇时的冰冷恨意。
这个人,究竟有多少张面孔?
凌沧澜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忽然觉得心里某处也暖了一下。
“那今日出手……”他低声问,“会不会暴露?”
“无妨。”晏寒洲淡淡道,“那三人并非冲着我来,只是普通劫匪,杀人夺宝罢了。他们背后无人指使,死了便死了,不会有人追查。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我用的并非晏家独传的‘寒魄真经’,而是当年母亲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得来的残篇‘冰心诀’。两者路数不同,即便有人怀疑,也查不到晏家头上。”
原来如此。每一步,他都算好了。
凌沧澜低头喝粥,粥是灵米所熬,加了温补的药材,入口甘醇。他一口一口吃着,忽然问:“那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说出去?”
“你会吗?”晏寒洲反问。
凌沧澜动作一顿。
“你不会。”晏寒洲替他答了,语气笃定,“因为你是凌沧澜。”
因为我是凌沧澜。
凌沧澜咀嚼着这句话,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被信任,又像是被看透。有些别扭,却……不讨厌。
“那以后呢?”他放下空碗,“进了天衍宗,你还要继续装?”
“嗯。”晏寒洲点头,“至少在外人面前,我依旧是那个灵根受损、体弱多病的晏寒洲。不过——”
他看向凌沧澜,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在阿澜面前,就不必了。”
凌沧澜耳根又是一热,硬邦邦道:“随你。”
敲门声再次响起,李执事的声音传来:“二位少爷,晚膳备好了。”
“来了。”晏寒洲应了一声,起身时身形微晃,这次却并非假装——凌沧澜眼疾手快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你灵力还未恢复?”凌沧澜皱眉。
“强行催动冰心诀,有些反噬。”晏寒洲靠着他站稳,笑了笑,“休息一晚便好。”
凌沧澜没说话,扶着他往外走。这一次,动作自然了许多。
晚膳摆在正厅。菜色简单却精致,都是适合修士食用的灵植灵兽。陈供奉与李执事已经落座,见两人进来,忙起身行礼。
“坐吧。”晏寒洲温声道,在凌沧澜的搀扶下坐下,又是一阵轻咳。
陈供奉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寒洲少爷,今日之事……属下斗胆问一句,您那冰系术法,可是有什么奇遇?”
来了。
凌沧澜心头一紧,看向晏寒洲。
却见晏寒洲从容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不疾不徐道:“幼时体弱,父亲曾为我求来一枚‘寒玉髓’,服用后体内便多了一丝冰寒之气。这些年断断续续修炼,勉强能引动些许,但终究根基不稳,今日强行催动,已是伤了经脉。”
他说得合情合理。寒玉髓是天地奇物,确实可能让凡人拥有冰系灵力,但也仅止于此,无法真正修炼高深功法,且会损耗自身精元——完美解释了他为何“体弱”。
陈供奉与李执事恍然大悟,眼中的敬畏褪去,转为同情:“原来如此……少爷日后切莫再强行出手,保重身体要紧。”
“我明白。”晏寒洲轻轻叹息,“只是当时情况危急,不得已而为之。”
凌沧澜默默吃饭,心中却对晏寒洲的应变能力又有了新认知。
这个人,说谎都不带眨眼的。
晚膳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陈供奉与李执事各自回房调息,他们今日也消耗不小。
凌沧澜陪晏寒洲回到西厢房。关上门,设下隔音结界,他才压低声音问:“他们信了?”
“半信半疑。”晏寒洲在榻上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但足够了。他们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至于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那明日测灵碑……”凌沧澜迟疑,“你怎么过关?”
测灵碑可不会骗人。若晏寒洲真是筑基中期,测灵碑必然会有强烈反应。
“我自有办法。”晏寒洲闭着眼,周身泛起淡淡的冰蓝雾气,“阿澜不必担心。倒是你——”
他睁开眼,看向凌沧澜:“天品火灵根,测灵碑前必会引起轰动。你要做好准备,明日之后,你便是众矢之的。”
凌沧澜心头一凛。
是啊。他光顾着担心晏寒洲,却忘了自己的灵根才是真正会引爆全场的东西。
“我该怎么做?”他问。
“藏不住,便不藏。”晏寒洲缓缓道,“天衍宗不是凌家,有些事,越遮掩越引人怀疑。明日,你只需正常测试,测出什么便是什么。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若有人因此刻意接近或刁难,你需多留个心眼。仙门之内,人心未必比凡俗干净。”
凌沧澜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他看着晏寒洲重新闭目调息,冰蓝雾气缭绕,将那张苍白的脸衬得宛如冰雪雕成。屋内的温度悄然下降,窗棂上凝结出细密的霜花。
这个人,明明自己身负血仇、如履薄冰,却还在为他谋划。
凌沧澜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第一次见到晏寒洲时的情景。
那时他七岁,晏寒洲九岁。青衣少年站在凌府正厅,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对他父母行了一个标准的世家礼。父亲说:“澜儿,这是你寒洲哥哥,以后便是一家人了。”
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这个“哥哥”抢走了属于他的一切。
如今想来,那时的晏寒洲,刚刚经历灭门惨祸,失去所有至亲,带着血海深仇与惊世秘密,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家族,面对一个充满敌意的“弟弟”……
却还能笑得那么温和。
凌沧澜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真是幼稚得可笑。
他在桌边坐下,也闭目调息。火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带来熟悉的灼热感。但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他灵台格外清明。
窗外,青云镇的灯火渐次亮起,如繁星坠落人间。
更远处,青云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山巅云雾缭绕,隐约可见琼楼玉宇的轮廓——那里,便是天衍宗。
明日,山门大开。
他们的路,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