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澜院里一片寂静,唯有东厢房还亮着灯。
凌沧澜屏息凝神,绕到窗下,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火灵力,在窗纸上熔出一个极小的孔洞,凑近看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书架上堆满了书。晏寒洲正坐在桌边,就着烛火看书。他换了身素白中衣,外罩一件青色薄衫,墨发披散,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凌沧澜皱了皱眉,正怀疑自己是否多心,却见晏寒洲忽然放下了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凌沧澜连忙缩身躲到阴影里——推开了窗户。夜风灌入,吹得他衣袂飘飘,墨发飞扬。
然后,凌沧澜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晏寒洲抬手,掌心向上。一点冰蓝色的光芒自他指尖浮现,初时微弱如萤火,继而迅速扩大、凝聚,化作一朵缓缓旋转的冰晶莲花。那莲花剔透玲珑,每一片花瓣都流转着玄奥的纹路,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窗下的凌沧澜,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感觉周身温度骤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晏寒洲的脸色,在冰莲光芒映照下,非但不复平日的苍白,反而泛起一种玉石般的润泽光泽。他眸光沉静,五指轻握,那朵冰莲瞬间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没入他掌心。紧接着,他周身气息微微一荡——虽然极其隐晦,但凌沧澜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灵力运转、修为提升的波动。
绝对不是一个“病弱废人”能有的!
凌沧澜心脏狂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呼出声。
晏寒洲在修炼。不仅修炼,而且修为绝对不低!那冰莲中蕴含的灵力精纯凛冽,远非他这种刚摸到门槛的炼气小修士可比。
骗子!大骗子!
凌沧澜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被愚弄的愤怒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冲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这三年来,自己每次对着这“病弱哥哥”发脾气、恶作剧时,对方那副逆来顺受、温言软语的模样。
原来全是装的!
就在他心绪剧烈起伏时,屋内的晏寒洲似有所感,忽然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凌沧澜藏身的阴影处。
凌沧澜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跳起来逃跑。
但晏寒洲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在月光下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然后,他轻轻关上了窗户。
烛火熄灭了。
静澜院重归黑暗与寂静。
凌沧澜在阴影里又蹲了许久,直到四肢发麻,才手脚冰凉地、踉踉跄跄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他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朵冰莲,和晏寒洲最后那个深不见底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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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凌沧澜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出现在饭厅。
凌震霆与夫人苏婉已归来,正与晏寒洲一同用早膳。见凌沧澜进来,苏婉忙招手:“澜儿,快来。今日有你爱吃的蟹黄汤包。”
凌沧澜闷不吭声地坐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对面的晏寒洲。
那人依旧是一身青衣,面色苍白,正小口喝着白粥,时不时轻咳两声,与昨夜窗边那个凝冰为莲的身影判若两人。
装得可真像。凌沧澜在心里冷笑。
“沧澜,”凌震霆放下筷子,神色严肃起来,“有件事要告知你。”
凌沧澜抬头。
“下月初九,天衍宗开山收徒。”凌震霆缓缓道,“我与你娘商议,让你与寒洲同去参选。”
啪嗒。
凌沧澜手里的勺子掉在了碗里。
他猛地看向晏寒洲,后者也恰好看过来,目光平静,甚至还对他微微笑了笑,带着鼓励。
“他也去?”凌沧澜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这身子……去得了么?”
“寒洲虽体弱,却也有灵根在身,虽弱了些,终究是个机缘。”苏婉柔声道,“况且你二人同去,彼此有个照应,爹娘也放心些。”
照应?谁照应谁?凌沧澜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看着晏寒洲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再想起昨夜那朵冰莲,只觉得荒谬绝伦。
“我不——”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在对上父母殷切担忧的目光时,又咽了回去。他瞥见晏寒洲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那副姿态,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凌沧澜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场戏,究竟要演到什么时候?
“知道了。”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我去。”
晏寒洲抬眼看他,眸光温和:“阿澜,以后还请多关照。”
凌沧澜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却没能成功。他只是别开眼,闷头扒饭,味同嚼蜡。
早膳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
凌震霆与苏婉又嘱咐了许多话,无非是兄弟和睦、互相扶持之类。凌沧澜左耳进右耳出,只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只汤包。
直到父母离去,饭厅里只剩他与晏寒洲二人。
“阿澜似乎心情不好。”晏寒洲的声音轻轻响起。
凌沧澜放下筷子,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人。晨光里,晏寒洲的脸依旧苍白,眼神依旧温和,看不出丝毫破绽。
“哥哥。”凌沧澜忽然开口,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去了天衍宗,你这‘病’,是不是也该好好治治了?”
晏寒洲眸光微微一动。
两人对视片刻。
然后,晏寒洲轻轻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点别的意味,不再是纯粹的温柔,而是某种近乎锐利的东西,一闪而逝。
“阿澜说的是。”他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是该‘好好治治’了。”
他站起身,因为动作稍快,又扶住桌沿低咳了几声,方才缓步离去。
凌沧澜坐在原地,看着那人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手在桌下慢慢握紧。
他知道了。
晏寒洲也知道他知道了。
但这层纸,谁也没有捅破。
这场始于三年前玉阶药碗旁的戏,似乎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帷幕。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云雾缭绕的仙山,是深不可测的宗门,是再也无法回头、必须并肩同行的漫漫长路。
凌沧澜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坏。
至少,他终于看到了那层脆弱伪装下,一闪而过的真实锋芒。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即将离开这方琼楼玉宇,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