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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家大宅的清晨,是被玉阶下的药香浸透的。
七岁的凌沧澜第三次故意打翻那只青瓷药碗时,乌黑的药汁泼洒在光可鉴人的墨玉地砖上,溅湿了晏寒洲月白色的衣角。那九岁的少年只是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得过分的脸上投下两弯阴影,轻轻咳嗽两声,声音细弱:“无妨,我再去煎一碗便是。”
“装模作样!”凌沧澜扬起下巴,一身崭新的茜红锦袍衬得他像只被宠坏的、羽毛初丰的小凤凰,“爹爹娘亲今日去苏家赴宴,辰时三刻便出门了。你做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
晏寒洲没接话,只是蹲下身,用那双瘦削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一片一片拾起地上的碎瓷。一片尖锐的瓷片边缘划过他的指尖,沁出一粒殷红的血珠,他却恍若未觉,继续安静地收拾。
凌沧澜盯着那点血珠,莫名烦躁起来。
这个“哥哥”,是三年前被父亲凌震霆带回来的。说是故交晏家遭逢大难,满门皆灭,只余这么一个病骨支离的幼子。父亲说:“沧澜,从此寒洲便是你兄长,你要敬他、护他。”
可凌沧澜只觉得,这个凭空出现的“兄长”,抢走了原本独属于他的一切。
父母的关注,最好的东厢房,连小厨房每日炖的雪蛤莲子羹,都要先紧着这个“体弱多病”的晏寒洲。而这人呢?永远是一副温吞柔顺、与世无争的模样,无论凌沧澜如何挑衅、恶作剧,都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反倒显得自己骄纵无理。
就像此刻。
“喂,”凌沧澜踢了踢脚边的碎瓷片,“你手流血了。”
晏寒洲终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初春将化未化的薄冰,脆弱又疏离:“多谢阿澜提醒,不碍事。”
他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形晃了晃,又扶住一旁的廊柱,低低咳了几声。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落在他脸上,那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光里。
凌沧澜别开眼,心里那点烦躁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他讨厌晏寒洲这副样子,却又……好像并不真的希望他消失。
“随你!”他硬邦邦扔下一句,转身就走,茜红衣摆划开一道鲜艳的弧线,“我去找南宫炽斗灵雀了,你自个儿慢慢煎你的苦药汤子吧!”
脚步声哒哒远去。
晏寒洲立在原地,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他脸上那层虚弱的温柔才如潮水般褪去。他低头看了看指尖那点血迹,眸光平静无波,随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
那帕子上,除了一点殷红,还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灵光一闪而逝。
“小少爷这脾气,倒是十年如一日。”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晏寒洲没有回头,只将那沾血的帕子拢入袖中,淡淡道:“墨老。”
一位身着灰褐色布衣、须发皆白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柱阴影处。他是凌家的供奉长老之一,深居简出,平日只负责看守藏书阁,却对凌家大小事务了如指掌。
“昨夜凌家主与夫人议事,老奴恰好在旁。”墨长老踱步上前,目光落在晏寒洲脸上,带着审视,“天衍宗三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下月便在青云巅举行。家主有意,让您与小少爷同去。”
晏寒洲眸光微动:“阿澜知道么?”
“尚未告知。”墨长老摇头,“以小少爷的性子,若知要与您同行,怕是又要闹上一场。”
晏寒洲沉默片刻,忽而轻轻笑了:“无妨。他总是要知道的。”
他的笑容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笃定。墨长老深深看他一眼,终是叹了口气:“寒洲少爷,您这‘病’,还要装到几时?”
“该好的时候,自然会好。”晏寒洲望向凌沧澜离去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这样,对谁都好。”
尤其是对那个,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心思敏感得像初生幼兽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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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沧澜并未去找南宫炽。
他拐出晏寒洲住的“静澜院”,穿过一片青翠欲滴的灵竹园,径自爬上了凌家后山最高的“观星台”。此处视野开阔,能望见大半凌府宅邸,也能看见远处云雾缭绕的连绵仙山。
他抱膝坐在冰凉的石台上,下巴抵着膝盖,看着静澜院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晏寒洲端着新煎好的药,慢慢走回屋内的背影。那身影单薄得像纸,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骗子。”凌沧澜小声嘟囔。
他总觉得,晏寒洲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弱。三年前这人刚来凌家时,有一回凌沧澜故意放了他豢养的碧眼灵貂去吓唬他。那灵貂虽未开智,却也颇具凶性,寻常仆役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可当时才六岁的晏寒洲,只是静静看着那畜牲扑来,然后——凌沧澜发誓自己没看错——那灵貂在距离他三尺之外,突然浑身毛发倒竖,发出恐惧的嘶鸣,扭头就跑,此后见到晏寒洲就绕道走。
还有一次,凌沧澜偷偷在晏寒洲的茶里加了足以让筑基期修士都腹痛难忍的“绞肠草”。可晏寒洲喝了,只是面色更苍白了些,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些事,凌沧澜从未对旁人说过。因为他知道,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在所有人眼里,晏寒洲就是个需要精心呵护的琉璃美人灯,风大些都能吹灭了。
“烦死了。”凌沧澜把脸埋进臂弯。
他讨厌这种只有自己察觉不对劲的感觉,更讨厌自己居然会……隐隐有些好奇。
好奇那层苍白脆弱的外壳下,究竟藏着什么。
“小少爷,原来您在这儿!”
侍女清荷气喘吁吁地爬上观星台,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夫人临走前嘱咐,让您务必用了早膳。这是小厨房刚做的灵米粥和荷花酥,还热着呢。”
凌沧澜瞥了一眼食盒,没动:“放那儿吧。我爹娘可说何时回来?”
“家主说,苏家老爷子留客,怕是傍晚才能返家。”清荷将食盒放在石台上,犹豫了一下,又道,“夫人还说……让您今日莫再去搅扰寒洲少爷服药。寒洲少爷身子弱,需静养。”
凌沧澜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他猛地站起身,食盒被衣摆带倒,灵米粥洒了一地,荷花酥滚落石阶。清荷惊呼一声,连忙蹲下收拾。
“不吃了!”凌沧澜甩袖就走,红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径直回了自己的“栖霞院”,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将所有人隔绝在外。屋内陈设华丽,多宝阁上摆满了各种灵光闪闪的玩具法器,皆是父母平日搜罗来哄他开心的。可此刻看来,只觉得刺眼。
他扑到柔软的锦被上,把脸埋进去,闷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阿澜。”
是晏寒洲的声音。
凌沧澜浑身一僵,没应声。
门外静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带着惯有的温和:“我新做了桂花糖藕,记得你上次说想吃。放在门外了。”
脚步声轻轻远去。
凌沧澜又趴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拉开房门。门槛外果然放着一个白玉碟子,里面码着切得整整齐齐、晶莹剔透的糖藕,淋着琥珀色的桂花蜜,甜香扑鼻。
他盯着那碟糖藕,心情更复杂了。
晏寒洲总是这样。无论他怎么挑衅、为难,这人从不生气,反倒时不时做些点心吃食送来,味道……还该死的合他口味。
“谁稀罕。”凌沧澜嘀咕着,却还是弯下腰,把碟子端了进来。
咬一口,糖藕软糯,桂花蜜甜而不腻。
他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吃完,望着静澜院的方向,突然做了个决定。
他要弄清楚,晏寒洲到底在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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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明星稀。
凌沧澜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短打,将一头长发高高束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栖霞院。他修为虽只是炼气三层,但凌家嫡传的“踏云步”已修得小成,行动起来如猫般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