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双手撑着地面，两鬓忽然染霜，一丝丝变白——

她突然想起皓月。

想到他曾站在蓝花楹下，举着面具得意洋洋地说：“那你可得早些回来！”

想到他坐在草地上抱着巴墨说：“还是师尊比较可爱！”

想到他在棺材里赌气说：“我没你这样的师尊！”

想到他在蔷薇花前无助地说：“师尊，我流血了！”

……

每一个瞬间都像刻刀，一刀刀刻进她心里。

千雪原本以为，她可以永远保持平静和理智，可此时此刻她已彻底慌了心神。她只想救他，不是出于职责，也不是出于师徒情分，更像是出于一种本能。

泪水忽然一滴滴落下。

她咬紧牙关，重新结印，灵力再度汇聚而出！

天地间陡然一震，结界之上终于浮现一道浅浅的裂纹！

“等着我！”

——

日上中天，封神阁之巅。

今日之净坛——杀气沉沉。

万丈高台自云巅垂落，净坛之下是层层铺展如阶，尽头便是刑坛。

从净坛到邢坛，有百道经幡高悬天际，庄严不可侵犯。风过经幡，猎猎作响，如天律低鸣，震慑众生。

净坛上，正中，清尘阁主眸色深沉。左席，俞长老隐隐透着一丝等待的急躁。右席，晏长老冷目垂首。在他身侧的闵鸿云双手抱臂而立。

下一层，两侧各列八位长老，衣袍肃整，袖角坠金。

再下一层便是四象院。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位院主肃容在列，弟子环伺，人人目光如炬，却皆咬紧牙关，不敢轻动。

净坛之下，过百千阶梯便是刑坛。

尊卢皓月被四名执戟弟子带到刑台上，令其四肢为铁链牵引，立于法阵之心。他低垂着眼，唇色苍白，神情却无悲无惧，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只是那一双手，不知何时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仿佛还有不甘和期待。

执戟弟子列阵环绕邢坛，杀机未发先盛。

净坛上，夜文琪立于闻澜身后，望着台下的皓月，嘴角微扬，眼底充满期待。

景妍咬牙盯着尊卢皓月的身影，眼中血丝密布，眼尾隐有湿意。

景年与景铖等白虎院弟子，皆是神情冷峻，唇线紧抿，仿佛只差一步就要拔剑而起。

——

一名弟子上前向清尘阁主禀报，“阁主，时辰已到。”

清尘阁主起身，负手而立，目光远眺山外云崖，白须微动，却迟迟不语。

高台之下，静得可怕。日光灼灼，照得人莫名焦躁。

顾怀明身后，景年与景妍相对无言，皆眉头紧皱、咬紧牙关，全身都绷紧了。景年咬咬牙，与景妍定定点头，就在二人决定出列为皓月说情之时却被顾怀明拦住了，并示意他们——青龙院主沈承望已有所行动了。

“阁主、各位长老，尊卢皓月虽有嫌疑，但此案动机不实，最重要的昆仑镜仍查无所获——如果仓促结案，恐难以服众！还请阁主、请长老院三思！”

话音未落，玄武院主云敬初也来到台前，拱手作揖道：“各位明鉴，如果此案真是有心之人设局陷害，只怕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而尊卢皓月不过是被操控的棋子！”

“雪灵君已派弟子传话，说她可以证明此案另有隐情，我们何不等她现身说法？以免错杀！”朱雀院住闻澜站起身说道。

紧接着，顾怀明也来到沈承望身边，说道：“清尘阁主、各位长老，尊卢皓月在我阁中整整二十年，可以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性我很了解！今日，我等不求徇私袒护，只求慎断，给他一个公道！”

几位院主的声音响起，如破冰之鸣，铿然作响。

其言一出，白虎院弟子景年与景妍等齐齐高呼：

“请长老院暂缓行刑——”

在座几位更为年迈的长老闻言沉吟不语，面露凝思，似有所感。年轻一辈却是按捺不住，有一人声如厉风：“莫非四象院诸君以为，就凭外人一句传话、一纸文书，就能叫我封神阁延迟行刑？”

另一年轻长老拍案而起，“昆仑镜失窃，十二人殒命，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也认了罪——你们还想如何狡辩？！”

“你们说他不会杀人？可是那十二具尸首的致命伤——分明只有他的追星剑可以做到！”

“此人身负罗刹鬼气乃是不争的事实，单凭这一点便可将他治罪！更别说还背着十二条人命以及阁中至宝昆仑镜！”

场中气氛陡然拔高，火光欲燃。

此时，一位白眉长老缓缓开口，“伤口可以伪造，也不能仅凭这一点咬定是他所为。若真是鬼道设局反间，其意必在乱我封神阁。”

另一位银眉老者亦沉声应道：“昆仑镜涉及转生大阵，我看最要紧的还是找回神器……雪灵君若有新证，未必不能佐证迷局，还是慎言断罪为好。”

年轻长老仍有异议，“如此下去，岂非一事无成！”

清尘阁主声音低缓：“既然四象院与长老院各执一词，而案情又涉及深远，我等不得不慎。雪灵君既有传言在先，便等她一等——暂缓行刑。”

坛上一片静默。

俞长老暗自看向晏长老，彼此眼神一触，仿佛得到授意。俞长老随即起身，语气微沉，转向清尘：“若是雪灵君来不了——难不成我阁中上下要一直等下去？”

清尘沉沉呼气，终是无奈。

俞长老朗声道：“那便再等一个时辰吧！”

言出之时，四象院主微微颔首，席下弟子皆悄然舒了口气。这最后一个时辰，或许是皓月唯一的生机。

藏宝阁被盗，两位长老和十名弟子皆死于追星剑之下；尸身创口清晰，灵力痕迹与皓月所出相符。其后，所有被盗宝物尽数从白虎院主室暗格搜出，而他本人也已在众目之下亲口认罪。

更致命的是，其中一位长老临死前以血书留下“尊卢”二字，况且皓月身负鬼气也是事实！

白虎院再为之一沉。

这铁证如山，根本难以翻案。而在封神阁，身份越高，越不能宽容。若不以极刑处置，恐怕天下各宗口诛笔伐。

可即便如此，白虎院的弟子仍不死心。

“阁主一向对院主很好，为何这一次什么也不说，袖手旁观呢？”景妍望着高台上那道沉默如山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不解。

景年低声开口：“如果没有十足把握，阁主是不会妄动的，以免激化长老院和我们四象院的矛盾，让背后之人有机可乘！”

景妍喃喃低声，“雪灵君真的回来吗……”

远处的邢坛前，烈阳洒落。

这一刻，他们只能等。等那一线残光破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