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以后,罗刹鬼的神识飘飘摇摇来到祁连山脚下。因为听人说,封神阁就在这山顶上。
她在上山途中看见路旁有一处小小的龙王庙,三炷香正静静燃着。罗刹鬼俯身爬行,张口吸食香烟。烟气自喉中游走,渗入灵脉,透明的身影渐渐凝实。
饱餐一顿后正要离开,却见一明媚少女提竹篮走来,长相秀丽,体态轻盈。——正是封神阁朱雀院的药师夜文琪。
夜文琪在小庙前蹲下,将篮中水果一一摆上贡盘,又再点燃三支香开始礼拜。
“凡人说什么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罗刹鬼看着夜文琪咧嘴一笑,眼神狡黠。对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少女便眼神一滞,失去意识。
山林深处,一座火光昏暗的洞窟中。
夜文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眉眼清丽温和,可当她低头微笑时,眼神却像一潭死水,笑容与眼神毫不相称,如同两张脸硬凑在一起。那一瞬,十分诡异。
尽管如此,夜文琪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契合。”她轻声笑道,“好了,我要先去办事了,等我的好消息吧。”
天光刚破,曦光穿林,洒落在夜文琪的脸上。
她微微眯起眼,把手慢慢伸进阳光里。暖光落在她掌心,如温水般滑过骨节与血肉。她轻轻呼吸,像是嗅到从未闻过的清甜。闭上眼,一点一点将全身都浸入晨光。
夜文琪在光明中静立良久,忽然弯起嘴角,眼中泛起一层湿意。“什么时候……我的族人都能像这样,走在阳光下……”
她轻轻一笑,泪水悄然落下。
——
封神阁的一日,朱雀院一间药房中。
夜文琪正在炉边煎药,银壶轻响,药香四溢。
外头传来闻澜的声音,伴着沉重的脚步声和不耐烦的应付:“你给我进来!”
夜文琪抬眼一看,闻澜整拉着皓月走进药房。他的手臂与后背上都有血迹斑斑,神情却淡然。
“哎呀,闻澜前辈,我没事!”
“少废话!”闻澜一把将他按在凳子上,“仗着年轻不把命当命是吧?”
“文琪,来,给他缝合。”
“是,院主。”
夜文琪应声,将扇炉的扇子放好。
来到皓月的身边俯身细看他手臂上的伤,低声说道:“这么深的伤口放任不管是会留疤的!”
“随便撒点药就好了。”皓月说。
“那也要先把脉,看看有没有内伤。”
“不必麻烦。”皓月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她,眼神冷淡,礼貌中带着隔阂。
在一旁抓药的闻澜抬眼看他,威胁道:“你再这样胡来,等你师尊回来我第一个骂她!”
“关我师尊何事。”皓月不满道。
“文琪,给他把脉。今日难得让我逮到他,新伤旧伤一并查了。”
都已经拿出师尊的名号了,皓月只好配合。
夜文琪的指腹碰到皓月的脉门那刻,一丝冰凉的气息悄然探入,垂眸静思。
一时间,她脸上恬淡的笑突然僵住,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神色,细看之下令人发寒。
“怎么样?”皓月问。
夜文琪抬眸,神情温婉,“皓月师兄气息平稳,脉象稳健,确实无碍。”
皓月闻言转向闻澜,挑眉不语,好像在说:多此一举!
“我去给你拿药。”夜文琪说道。
闻澜狐疑地问夜文琪:“他真没事?”
“院主不放心可以亲自来试试呀!”
“罢了罢了。”说着看向皓月,叮嘱道:“你呀,以后出门当心一点,别什么事都往前冲!”
“知道了。”
夜文琪背对着她们,手中正在配制药粉。嘴角那一点笑意早已褪去温柔,变得意味不明。
“欸,你师尊什么时候回呀?这都大半年了。”闻澜问道。
皓月正整理衣袖,经此一问顿时目光暗淡,“应该快回来了吧!”
————
回到天雷法阵前。
“沙州一役,你们坏我族大事,我当然不能轻饶。恰好那时,他重伤昏迷、神志不清,给了我报仇的机会!”夜文琪继续说道:“你就不好奇,他为何突然认罪?”
千雪盘腿坐在结界中,眉头微蹙,心潮翻涌,双拳紧握。
“藏宝阁被盗之时,他就在这里……长出了獠牙和鬼爪!”
千雪又是一惊,却也无可奈何。
夜文琪轻轻咬字:“真是太好看了,像一尊破壳的鬼神。”
“住嘴!我不想听!”
“他当时疼得要死,那叫声凄惨美了!我说,‘你别害怕,我这就去把雪灵君请来,她一定有办法帮你!’结果他趴在地上求我,求我千万不要让你看在他的样子!”
千雪双手扶地,眼眶通红,只见一滴热泪滑落脸颊,隐没在血槽中。
“——不要再说了!”
夜文琪仿佛看穿她的崩溃,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等到行刑之日、尊卢皓月生死一线之时,我会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胎换骨!那场面一定很震撼。不过有点可惜,你看不到了。”
她朝洞口走去,声音还在石壁间回荡,“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等到罗刹一族统领南洲之日,说不定我会想起你。”
——
千雪感到心力交瘁,跌坐在地。
可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皓月,等着我。不要认命!”
千雪很快振作精神,双手结印,随着一声轻叩,结界内泛起涟漪,渐渐荡出万道琉璃光刃,宛如破空之矢,向四面八方冲击结界!
可回应她的,只有灵力割裂的声响。
洞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下,朝霞褪去,暮光西沉,连树影也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
千雪再次咬牙坚持,强行调动灵力,再度一掌轰出!结界却只是轻轻一颤,便将她的术法尽数吞噬!她身体一震,猛地喷出一口血,正好洒在皓月吐在阵前那一片干涸的血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