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辞舟来伦敦的第六天。
早晨,林清一照旧从噩梦中醒来。
梦到的内容反反复复,现实和梦境的切换,很多时候她都分不清,麻木又痛苦。
一闭上眼,黑暗中的责备声像一张张细密的黑网,牢牢地把她罩在其中,密不透风。
自林辞舟来到伦敦后,这几天都是他在守夜。
昨天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回来找医生谈话又忙活了一阵,昨晚又坐在床边守了一夜,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才熬不住地趴在床边打下瞌睡,刚刚睡去。
伦敦的朝阳柔柔地落在他背上,身上穿着的衬衫还是前天的,一直没换。
病房里只有他们兄妹俩,周茜他们俩还没来。
大清早的医院也没有安宁,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隔壁的病房传来,伴随着的还有医生匆忙的脚步声以及运转车的轮子快速划过地板的声音,偶尔还会听见有人不停地苦苦哀求。
这些声音在医院里早已司空见惯。
对林清一来说,亦是如此,在医院待的时间太长了,早就对这些声音麻木了。
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慢慢地意识回笼,知道自己从梦境里脱身了,才艰难地扭头。
林辞舟的一边脸压着手臂,一边脸对着天花板,下巴有细细密密的胡渣。
跟细致的以往相比,现在是妥妥的一个糙汉。
他的容貌在林清一眼中慢慢从少年模样变换成现在的模样。
漫长岁月,回忆不过瞬间。
以前的日子过的百依百顺,因为她有对她很好的家人和朋友。
自记事起,林辞舟对她,可以用溺爱来形容,他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妹妹,高中的毕业照都是带着她去拍的,那时,他同学老调侃他说
“林辞舟,你又带你女儿来上学啦?”
这些以前距离她很遥远了,这个家现在已经支离破碎。
是因为她……
她对生活从不抱怨,只是感慨命运不公。
可接受仿佛也是一种解脱……
瘦弱苍白的手刚刚触碰到床边人的手背,林辞舟瞬间惊醒,蓦地抬头睁开眼,眼睛因睡眠不足布满血丝,拿手快速地在脸上搓了两下,驱赶睡意。
连忙站起来
“清一,你醒啦,想吃什么?哥哥去给你买”
她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的愧疚刺激着泪腺,喉咙哽了哽
“哥哥,我好累,下辈子……下辈子再做你妹妹,好不好?”
苍白的嘴唇吐出来的字眼微弱,掺杂着些沙哑,像车子碾过路上的小石子的声响,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进退两难的绝望。
她眼角有泪流出来,沿着太阳穴慢慢划进乌黑的头发里,消失不见。
闻言,林辞舟脸色蓦地一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垂在两侧的手握得青筋暴起,眼中的光瞬间支离破碎。
他知道她活得太累了,可他怎么能承受得住看着她走?
宽大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一个大老爷们眼眶都红了,连声音都跟着哽咽。
“那哥哥怎么办?”
清一,你别放弃,别丢下哥哥一个人。
他想到了枫桥山上的那座墓碑。
心里在无声呐喊。
爸妈,求求你们,一定要把清一还给我。
她眼泪淌得更甚了,被窝里的那只手,紧紧地抓住被子。
此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中午。
周茜他们都来了,林辞舟把早上的事告诉他们,周茜刚开始听到的时候,一直抱着她哭。
她能做的只有无声的抱歉。
教堂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周茜站在窗边,双手合十,紧闭着眼,不断在祈祷。
我一直是一个忠实的唯物主义者,现在求求您,帮帮我,不管是哪路神仙还是圣母,只要能救她,我愿意以半生寿命来换,求求您!
一行清泪落下。
窗外,不远处的小路上,一位母亲领着大病初愈的儿子回家,脸上笑意盈盈,走起路来,脚步轻盈。
喜悦的心情跟着缄默不语的病房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趁着林辞舟上厕所的间隙,吞下了一大把安眠药。
刚刚盯着她吃下午饭,她说困了。
林辞舟替她掖被子时,她眼睛闪躲地不敢看他。
周泽出去抽烟去了。
周茜还坐在窗边抽泣。
林辞舟的眼睛从早上红到中午。
本来以为她只是睡个午觉而已,直到一旁运转着的心电图曲线慢慢趋平……
闭上眼,耳边的哭声也跟着消失了。
她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无边无际的白色,没有出口,周围安静得只有她走路的声音,她走啊走,走了很久,却还在原地,空气好像慢慢稀薄了,有些呼吸困难。
忽然不想动了,于是曲腿坐在地上,看着白茫茫的世界,安然地接受自己的遭遇。
反正也出不去。
“喂!”
安静的世界突然被打破。
有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青涩和稚嫩,还有些耳熟……
回头。
她看见了一位少年,坐在教室里第五组第二桌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桌子上,穿着球服,头上还绑着根黑白发带,怀里抱着篮球,看样子像是准备去打球的,夕阳穿过他短短的发梢,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是谁?为什么她觉得他这么眼熟?
他笑着跟她招手说
“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就来找我,我一直在等你”
是在说她吗?
她问他
“你在跟我说话吗?”
他没回答,自顾自地玩弄着手中的篮球,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转头看着窗外。
她又问了一遍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你是谁?”
他依旧没有回答。
忽而,他转过头来,失落地垂下眼,喃喃地说
“我不怪你的,林清一”
话音刚落,有关林清一的记忆奔腾而来,一下子就装满了空白的脑袋。
她想起来他是谁了。
连忙站起来,想伸手抓住他,指尖穿过少年的脸,什么也没抓到。
“阿司!”
她叫住他。
他好像真的听到了,又朝她笑了一下
“快点好起来”
画面渐渐变淡,她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力量猛推了一下,本来安静的世界开始加入周茜的声音。
床上睡着的人突然猛地一震。
一辆运转车飞快地进了手术室。
“我看见他了……”
这是她从鬼门关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