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天。
林清一回老家陪着林辞舟他们吃完团圆饭,三人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唠家常。
从哥哥新养的猫,聊到她在伦敦时种死的三盆多肉,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小时。
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半,天色还透着浅橙的微光,没完全暗下来。
林清一怕再聊下去会忍不住掉眼泪,找了个“去附近公园散散步”的借口,轻手轻脚出了门。
古川的秋早没了该有的清爽,风里裹着接近初冬的凉意,吹在裸露的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清一拢了拢身上单薄的针织衫,才想起出门时忘了拿外套。
哥哥的叮嘱还在耳边,她当时脑子紧绷着一条线,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所以慌慌张张就跑了出来。
路边的长椅还带着雨后的潮气,她垫了张纸巾才坐下,视线不由自主飘向远处空无一人的马路。
阿司……他会不会从这里经过?
念头刚冒出来,血液就猛地往头顶冲,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明明马路上连辆车都没有,她的心跳却快得像要撞碎胸腔,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忽然抿嘴笑了,笑自己还是这么没出息。
在伦敦的八年里,哪次不是这样?
看到泰晤士河的落日,会想:“如果阿司在,肯定会说这晚霞不如古川的好看”。
路过街角的面包店时,闻到刚出炉的肉桂香,会想起他总抢她的早餐面包……
后来买了相机,每拍一张风景照,都会洗出来收进铁盒,幻想着有天能拿给他看,说:
“你看,这是我见过的,最像我们高中操场的云”。
那是她藏在心底的念想,是异国他乡孤独岁月里唯一的慰藉。
可指尖触到铁盒的冰凉时,愧疚又会漫上来。
八年前她把话说得那么绝,哪还有机会跟他分享这些?
风把长发吹到脸颊,她抬手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发烫的耳尖。
鬼使神差间,她打开手机相机,对着面前空旷的马路拍了一张。
直到手机突然震动,陈之初的电话打进来,说要录的歌曲出了点问题,急需她去公司调整,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长椅。
中秋过完,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复键,林清一每天在公司改曲、录小样,偶尔去超市买些新鲜蔬菜,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水。
这天她刚把打印好的谱子收进文件夹,抬手看了眼腕表。
晚上八点,该回家了。
从超市拎着一袋水果回到公寓楼,刚踏出电梯,就看见自家门口缩着个熟悉的身影。
周茜穿着香槟色礼服,外面裹着件黑色外套,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看见她就像见了救星,眼睛都亮了。
“清一!你可算回来了!快开门,冻死我了!”
周茜跺着脚,语气带着委屈。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我在这等了快半小时!”
林清一掏出手机摁了两下,屏幕毫无反应。
昨晚改曲子到凌晨,忘了充电。
她连忙开门把周茜拉进来,调高空调温度,又去厨房煮了碗姜汤,看着周茜捧着杯子暖手,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国外有节目要忙吗?”
林清一坐在旁边,看着周茜泛红的鼻尖,忍不住问。
“忙完啦!刚好这边有个活动,结束了就顺道来找你。”
周茜往她身边凑了凑,蹭了蹭她的肩膀,故意装出委屈的模样
“我们都大半年没见了,难道你就不想我?”
“想,很想。”
林清一轻声说。
她在伦敦时,周茜总趁工作间隙给她打视频电话,有时是凌晨,有时是午后,镜头里的周茜要么在化妆间,要么在机场,两人隔着时差,连好好聊会儿天都是奢侈。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聊着这些年的琐事,直到凌晨,话语声才渐渐被均匀的呼吸取代。
程辰司从外地出差回来,车子停在公司楼下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刚走进大厅,就看见赵南一脸为难地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见了他就像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
“老大,周茜在你办公室里……”
“周茜?”
程辰司皱了皱眉,语气带着诧异。
“她怎么会来?”
赵南苦着脸解释:
“是硬闯进来的。她一上来就亮出了那张脸,前台实习那小姑娘不是你表妹吗?谁知道她居然是周茜的狂热粉,被她撒了两句娇就放行了。我拦着不让进,她跟我说‘后果我自己承担’,我实在没办法……”
程辰司推开办公室门,果然看见周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杂志,面前还放着杯没喝完的咖啡。
他看着自己的领地被人侵占,眉眼间漫出几分怒气,声音冷得像冰:
“出去。”
他跟周茜不过是高中校友,泛泛之交,自毕业聚餐后就没再见过。
如今周茜突然出现在这里,对他来说,跟见鬼没两样。
周茜抬眼,看见程辰司冷着脸站在办公桌前,忍不住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
这么多年过去,这人的脾气还是这么臭。
“程辰司,校友一场,至于这么冷言冷语吗?好歹我们以前还常见面呢”
“周小姐应该知道,这是我的办公室。”
程辰司没看她,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语气里的疏离显而易见。
周茜要是这么容易被打发,就不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了。
她继续翻着杂志,假装没听见他的话。
程辰司看着她这副无所谓的模样,耐心渐渐耗尽:
“未经同意就随意进出他人办公室,周小姐出门都不用带素质的吗?”
“下周五同学聚会,在雅阁。”
周茜终于放下杂志,摘下墨镜,露出那张精致的脸,涂得亮晶晶指甲的手指了指办公桌,没理会他的嘲讽。
“邀请函我放你桌面了。”
程辰司扫了眼桌上,果然看见了一张邀请函。
没伸手去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去。”
“我知道你会去。”
周茜站起身,语气笃定,不像猜测,更像陈述。
程辰司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自以为是。”
周茜被他呛了好几次,也没了跟他计较的心思。
她重新戴上墨镜,转身准备走,又像想起什么,回头补充了句:
“对了,当时候清一会来。还有,咖啡不错。”
刚走到门口,程辰司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悲凉:
“为什么?”
为什么特意来告诉他这些?
周茜回头,看见程辰司背对着她,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几分落寞。
她盯着电梯口那两盆擦得一尘不染的绿萝,忽然低头笑了,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
“或许是想求个心安,也为了哄一个人开心”
说完,她走进电梯,高跟鞋踏地的声音渐渐消失。
程辰司站在原地,哄一个人?
林清一。
这个名字几乎条件反射一样从脑海中浮现。
自从上次听见她的声音之后,就越来越多的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赵南看着那抹倩影在电梯门合上后彻底消失不见,转身进了办公室,程辰司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文件,没有翻页痕迹。
“老大,前台那位需要处理掉吗?”一般情况下,这种事是不需要过问程辰司的,但他隐隐中觉得事情不简单。
程辰司翻文件的动作顿了顿,良久才说,“不用,随她去吧”
赵南心里一阵小傲娇,果然不简单呐,随后哼着曲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程辰司盯着文件上的字眼,乱糟糟的,最终妥协,撇下手里的文件,摸出了烟盒,抽出一根,走到落地窗前,徐徐地吸着。
林清一向来有本事,光靠一个名字就能把他的思绪搅得天翻地覆。
直到赵南进来提醒他该回家了,才发现他背对着门口,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摇摇欲坠,看着背影都知道他心事重重,赵南识趣的没有打扰,继续回去摸鱼。
直到指尖传来灼烧的痛感,程辰司才猛然回神,窗外霞光满天,底下的马路车辆川流不息。
他看着被烫红的指节,轻轻叹了口气,压下起伏的心潮,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心里微微泛起的喜悦他没办法忽视。
林清一,你终于还是回来了吗?
周五那天,林清一还没睡醒,就被周茜强行从床上拉起来。
“今天同学聚会,我带你去打扮打扮,保证让你惊艳全场!”
周茜不由分说,拉着她去做头发、挑衣服、化妆,折腾了整整一下午。
林清一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黑长直被烫成了温柔的波浪卷,挽在脑后;脸上的妆容精致却不张扬,衬得她肤色更白;身上穿的酒红色及踝长裙,是周茜特意挑的,搭配着她最喜欢的雾霾蓝宝石耳环,链条垂到锁骨,泛着细碎的光。
上一次这么认真打扮,还是四年前在伦敦。
那时她读音乐系,学校里的活动多,不得不化妆。
后来被英都唱片签下,她提的第一个条件就是“不参加公开活动、不化妆出镜”,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再这样精心收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