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敲门声,陈之初没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
“进来。”
直到转过身,林清一才看清他的模样。
眼底的乌青重得像涂了墨,衬衫领口皱巴巴的,连胡茬都没刮,整个人透着股疲惫的颓丧。
“有事?”
他揉着眉心,声音沙哑。
说完就坐回椅子上,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初哥,她是林清一,来应聘作曲的。”
陶沁把林清一推到前面,语气有点紧张。
陈之初强撑着精神,抬眼扫了林清一一眼,没太在意,只是摆了摆手:“坐吧,简单介绍下自己,把简历给我。”
林清一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稳地说了自己的经历,然后递上简历。
陈之初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着。
可当他看到“毕业院校:英都音乐学院”、“笔名一清”的字样时,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简历差点掉在地上,连椅子都被带得往后滑了半米。
“你……你真的是一清?”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清一,和刚才那个颓丧的男人判若两人。
林清一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点了点头。
陈之初立马在办公室里转起了圈,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嘴里还念念有词:
“英都那边认证的作曲人?你真的愿意来我们公司?没搞错吧?”
直到陶沁端着两杯咖啡进来,他才勉强停下脚步,搓了搓裤子上的褶皱,脸上挤出讨好的笑,伸手递过去:
“欢迎欢迎!我保证,你的待遇跟在英都一模一样,颁奖、领奖都有助理替你去,你不用露面!就是……就是现在公司情况不太好,薪资可能没英都给得多,你要是觉得少,我们还能再谈!”
林清一早就考虑过这些,既然决定回国,就没打算再用“一清”的光环要高价。
她接过咖啡,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轻声说:
“我知道,按你说的来就好。”
“那你……你想要多少?”
陈之初小心翼翼地问。
林清一说了个数,陈之初立马拍着桌子答应:
“没问题!就这么定了!”
一旁的陶沁听得一头雾水,端着咖啡杯的手都僵了。
这待遇,比她这个老员工还高?老板居然笑得像捡了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林小姐是来投资的呢。
她没再多问,悄悄退了出去,顺便带了门。
林清一抿了口咖啡,苦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没有她喜欢的牛奶香,也没有糖的甜,涩得她皱了皱眉。
陈之初重新坐回椅子上,还是没缓过劲,挠了挠头问:
“我还是想不通,以你的条件,去国内顶尖的唱片公司都没问题,怎么会选我们这种小公司啊?”
林清一放下咖啡杯,实话实说:
“这里离我住的地方近,早上不用起那么早。”
陈之初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子说:
“好理由!这理由实在!比那些说‘想跟公司共进退’的实在多了!”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秋天。
城北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渐渐染成了金黄色,风一吹,铺得满地都是。
中秋前一天,林清一正在家里改曲子,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哥哥”两个字。
“清一,中秋回家吧,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辞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温和。
林清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她回来古川快两个月了,哥哥催了她好几次回家,她都找借口推了。
母亲去世后,她去了伦敦,家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带着母亲的影子。
客厅的沙发是母亲选的,厨房的碗碟是母亲买的,连阳台的绿萝都是母亲亲手种的。
她怕回去了,触景生情,连呼吸都会疼。
可听筒里哥哥的声音还在轻轻哄着:
“家里的柚子熟了,你以前最爱吃的那种,我给你留着呢。”
林清一闭了闭眼,喉咙发紧,好半天才轻声说:
“好,我回去。”
中秋当天,程辰司难得回了老宅。
车子刚停在门口,就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
他难得回来,
程母萧梓芳早就站在门口等了,看见他下车,立马迎上来,拉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
“可算回来了!我炖了你爱吃的红烧肉,还做了松鼠鳜鱼,快洗手吃饭!”
饭桌上,面对许久未见的儿子,程母的话就没停过。
从“小区王姨的孙子会走路了”说到“楼下超市的鸡蛋降价了”。
最后绕到了老话题上,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都快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不带回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平时家里就我跟你爸两个人,冷清得很,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孤独……”
程辰司扒着饭,没应声。
他早就习惯了母亲的唠叨。
她的话向来都带有夸张的成分。
上次回来,他还在客厅的茶几上看到母亲跟王姨的旅游照。
两人挽着胳膊站在海边,笑得灿烂,哪里像她说的“孤独”。
程母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突然拍了下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
“诶,儿子!你高中的时候,高三开家长会那次,我不是看见你总跟一个姑娘逗着玩吗?就是跟你一桌那姑娘,叫……叫清一的?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要不我帮你问问?多一个选择也不是坏事啊!”
“清一”两个字像根针,猛地刺进程辰司心里。
他夹菜的手顿了顿,指尖微微发抖。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暗涩,声音轻得像叹气:
“妈,都几百年前的事了,早忘了。”
“忘了什么呀!”
程母不依不饶。
“我记得那姑娘挺文静的,学习也好,跟你配……”
“妈。”
程辰司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程父坐在旁边,早就习惯了母子俩的争执,只是默默给程母夹了块红烧肉,示意她别说了。
程母瞪了程父一眼,又看向程辰司,越想越不对劲,突然眼睛瞪圆了,眼神惊悚得很:
“儿子,你该不会是喜欢男孩子吧?不然怎么这么多年不找女朋友!”
程辰司放下筷子,拿过纸巾擦了擦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妈,您要是把这心思多花在搓麻将上,也不至于总输给王姨。”
说完,他起身往门口走。程母在后面喊:
“团圆夜你去哪啊?又要去加班?”
“散心。”
程辰司拉开门,秋风裹着银杏叶的香气吹进来,还带着点凉意。
他顿了顿,好像又闻到了当年那个酸菜包子的咸香,还有那条围在少女的脖颈间的咖色围巾。
他发动车子,没着急回去,鬼使神差地,往城北路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