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商七年夏,京中雨止,天光明亮得反常。
吴清岚去世已过百日,帝陵松柏新绿。朝堂与后宫都被压着一层寂静,连鸟雀都鲜少飞过宫墙。
芸嵘几乎不再涉后宫事务。六宫的请安折子,她一律搁在案角。
“后宫之事,交贵妃代理。”她淡淡吩咐,“朕不看。”
她整日待在御书房,批奏折、阅奏章。那份曾令她厌倦的政务,如今成了她的避难所。
“芸商的天下不能靠血维持。”她对边笙说,“要靠人。”
边笙低声道:“陛下欲行何策?”
“重开科举。”
他抬头,微微吃惊。
“陛下方才平定内乱,今又启新制,恐朝臣非议。”
“让他们议。”芸嵘轻声道,“这世上,忠臣多是被逼出来的。朕若不改,迟早被拖死在旧局里。”
于是,芸商七年秋,悬榜昭告天下:三十年未开的科举重新启用,不限出身,不限性别。
“女子可应?”
“女子亦为芸商子民。”女帝在朝会上淡淡地答。
此言一出,朝堂沸腾。礼部尚书当场叩首,连呼“乱纲”。御史上疏三日三夜,谏声如潮。
芸嵘不为所动,只在折尾批下一句:
“天下本为人之天下,岂可分性而治?”
那一天,整个国都都记住了这句话。
秋试在金銮殿旁设场。
三千应试者,男女各半。有人是乡间学子,有人是弃笔从商的旧族之女,也有军营出身的文吏。
芸嵘站在高台上,俯瞰人群。
“此间,才是真天下。”她轻声对身侧的边笙说。
他没有答,只看着她眼中的光。那是他许久未见的神色——不是悲,不是恨,是久违的热。
第一场试题是策论。题为《以德治国与以法治国》。
众人埋首疾书,只有一人写得极慢。
那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眉目清秀,神色宁静。笔锋不疾不徐,气度沉稳。
他名叫谢临渊,籍贯云中郡,家贫,师亡,自学成文。
当天下午阅卷时,芸嵘亲自翻到那篇策。
“以德者,顺人心而修教;以法者,立纲纪而制欲。德不足以服众,法不足以正天下。故治世者,当兼二者之长,以德安民,以法御乱。”
字迹清秀如玉,文气中却有骨。
芸嵘指尖轻轻摩挲,神情一动。
“谁的?”
“云中谢临渊。”
“召入殿。”
次日早朝,谢临渊着青袍入殿,步履稳静。
百官交头接耳,有的讥他“书生狂妄”,有的叹他“年少有为”。
芸嵘端坐金阶之上,视线落在他身上。
“是你写的策?”
“回陛下,臣是。”
“你认为朕行此举,不乱纲纪?”
谢临渊拱手,沉声道:“若纲纪只为护旧臣之权,而非天下之公,乱者非陛下,乃纲纪也。”
殿中鸦雀无声。
芸嵘笑了,笑意不显,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心惊。
“好一个‘乱者非陛下,乃纲纪也’。”她轻声道,“封为中书舍人,随朕入阁议政。”
从那日起,谢临渊名动朝野。
他文思敏捷,政理明晰,短短数月,便成为芸嵘左右最倚重的文臣。
他从不多言,做事严谨。夜间批折时常立在女帝身后,灯影斜照,二人影子交叠一处。
“你不怕?”女帝有一夜忽然问他。
“臣不知何怕。”
“你可知,朕用人从不久。”
“若臣能为陛下尽一时之力,便是一时之幸。”
她看了他许久,忽然叹息:“你这人,倒不像朝臣,倒像吴清岚。”
谢临渊沉默片刻,低声道:“臣不能替他,但可替陛下挡风。”
从那日起,芸嵘便常唤他“车卿”。
而这名字,成了凤仪殿里新的影子。
宋潜舟望着朝中那位新近得宠的文官,神色微冷。他知道,新的风,已经吹进宫里。
芸商的天下在风雨中重新翻开。
女帝披着夜色批折,窗外梧桐影动。
她忽然觉得,清岚若在,或许会笑她——
笑她终于明白,爱一个人不该是守,而是行。
而她,也终于在失去之后,学会如何让天下动起来。
芸商八年秋,京城的风带着凉意。吴后的灵榇已入帝陵,朝堂肃然无声,连宫中常年栖息的青鸟都不再鸣叫。
芸嵘心中的悲意早已化作坚铁。她不再过问后宫,只将心力尽数放入政事。那一日,她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抬笔忽而顿住。
“边卿。”
“陛下。”
“文科既定,是时候启武选了。”
边笙抬头,略有惊意。
“武举?”
“是。”芸嵘语声清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芸商要立新法,不能只倚文臣。朕要看天下,还有多少血性尚在。”
这句话,在金銮殿上传开。
不论朝堂还是民间,都震动不已。
三十年来,武举未开。世家以文官为尊,武人不过边陲守卒。如今女帝一言,乾坤重整。
比试的日子定在初秋,外苑设擂,三千人赴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