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们女儿……”吴清岚艰难地笑,“带她去看看宫外的花。”
他最后看了芸嵘一眼。那眼神干净,还是当年在大雨之夜跪在殿外,喊她“芸芸”的模样。
“我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手指缓缓滑落。
殿内忽然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屏住呼吸。
芸嵘慢慢直起身,看着他已经没有温度的脸,良久没有说话。
她伸手为他合上眼睛。
“传旨。”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没有感情,“封吴清岚为懿宸皇后,入帝陵,礼从皇后之上。刺客一案,查。凡涉王氏者,问斩。”
“陛下——”太监们齐声战栗。
“朕要让天下记得,”她抬眼,眼里终于有火,“谁敢动朕的人,就去陪他。”
那一日,宫中血流成河。
御前侍卫、内监总管、守门军候,有一丝牵连者,尽数诛杀。
王镇在边关接旨,跪在风雪中长久不起。她看着手中圣旨,忽然笑了一声,把那笑咽入喉中,用力叩首:“臣遵诏。”
她知道,这一局,她已无子可为筹码。再动,就是死路。
夜深,凤仪殿只点了一盏灯。
长公主被抱到榻前时,才不过七岁多一点,大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惶恐。
“母皇,父后呢?”她扯着芸嵘的袖子,小声问。
芸嵘喉间一紧,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他累了,去歇着。”
“那他明日会来看阿黎吗?”
“会的。”
这句谎话说出口时,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边笙跪在殿中,额头贴地。
“边笙。”芸嵘轻声道。
“臣在。”
“明日选一支人,带公主出宫。”
长公主睁大眼,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她。
“母皇不要阿黎了吗?”
“胡说。”芸嵘摸了摸她的头,“母皇要护你。宫里现在,不干净。”
“那阿黎去哪里?”
“去一个可以看花、看雪,又不用规矩叩头的地方。”她顿了顿,“记住,你姓吴,不姓芸。”
边笙抬头,眼中有惊:“陛下,这等事——”
“你亲送。”芸嵘看着他,“清岚信你,朕也信你最后一次。”
“臣……必以性命相护。”
长公主似懂非懂,只是伸手抱住芸嵘的脖子,眼泪悄悄掉下来:“母皇,阿黎不想走。”
芸嵘抱着她,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很轻:“乖,听话。留在这里,你会被人当刀、当筹码。出去,你才是你自己。”
“那母皇什么时候来找阿黎?”
“等天下都不敢欺负你时。”
她松开手,把孩子推向边笙。
“走吧。”
殿门缓缓关上。长公主挣扎着回头,小小的身影被夜色一寸寸吞没。
边笙不敢多看,只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这座陪他长大的宫城。
他知道,从踏出宫门那刻起,他已不只是女帝的幕僚,而是带着她最后一点软肋远走的罪人。
凤仪殿内,芸嵘一个人坐回案前。
吴清岚的魂帛还未入殿,她却已经提笔,在册上亲书两行字。
“懿宸皇后吴氏,佐朕立基,护朕半生。自今日起,后宫但有言其过者,诛。”
写完,她放下笔,指尖还在发抖。
宋潜舟立在殿外,看见这一幕,心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终于为一个人动了真心,却是在将他送走之后。
兰妃远远得知消息,抱着小昭宁怔了许久。他忽然有些害怕,为这个宫里的每一个女儿、每一个儿子,也为女帝自己。
贵妃朴承晟听闻吴清岚薨逝,长跪殿阶三日,不进一口饭。有人说他在装,有人说他心虚。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年对女帝的情,也不止算计。
肃嫔李衡收起外间探来的消息,低声笑了一声:连吴清岚都留不住,宫里还有谁能一生安稳?
芸商七年的春雨很大。
吴清岚灵柩出殿那日,芸嵘披重孝,亲自送到殿前。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阶上,看着黑漆棺木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
她忽然觉得,这座宫跟她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
她杀的人越来越多,留在身边的越来越少。
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凤榻上,伸手去摸旁边,像是还会摸到那个总在她失眠夜里替她捶背的人。
指尖落空。
她闭上眼,轻声道:“清岚,你说我太孤。那好,朕就做个真正孤家寡人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