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商五年早春,宫里的风还带着凉意。
雪化得不彻底,殿前的石阶上还残着薄冰。
芸嵘从早朝回到凤仪殿时,天光才刚亮透。案上堆着奏折,笔架上新磨的墨已经凉了。
她一向不急着看折子,先让宫人换上茶。
茶香刚散开,边笙轻步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太医院送来脉案——兰贵人有喜。”
芸嵘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茶盏,半晌没有说话。
“几成把握?”
“太医说脉象稳,已覆诊两次。”
她看着茶中倒映的自己,神情淡淡:“让人照看好,不必声张。”
“是。”
“再查一查是谁先传的风。”
边笙退出后,殿内一时安静。
窗外的光一点点往里移,她拿起朱笔,却始终没能落下去。
这宫里的人,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那日黄昏,兰昭殿外的海棠正开。花开的极繁,也极寂寞。
张隐川坐在廊下,看着宫女换完香炉,神情有些恍惚。
“主子,太医说喜脉稳,要静养。”宫人小声道。
他点了点头,手却无意识地抚上小腹。
那地方还平,似乎什么都没变。
“静养就好。”他轻声说,“别告诉别人。”
宫人迟疑了一下,低头答:“是。”
夜里,他一个人醒来,窗外的月亮挂得极高。
他伸手去摸那束月光,掌心凉凉的。
这一回,也许能活下来——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又笑自己想得太早。
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第二天,和心殿的林壹一边喂皇子喝药,一边轻声告诉朴承晟:“兰贵人有喜了。”
朴承晟没有立刻说话,只抬手接过药碗,低头看着孩子喝下。
“是件好事。”
林壹看他一眼:“宫里都在议论。”
“让他们议。”他语气很淡,“只要陛下不说话,就没人敢乱。”
凤仪殿外,花影轻动。
芸嵘正在听御医覆诊的回禀。
“兰贵人胎象安稳,脉中血气足,月余后可昭告喜讯。”
她点头:“赐药、添膳,一切照规矩。”
等众人退去,她独自坐在殿中。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散案上的纸角。
她想起那年冬天——同样的兰昭殿,同样的雪夜,张隐川跪在雪中,手里捧着那封请命的折子。
那一夜,她没留住他,也没留住那个孩子。
如今,这一回,他又带着命,走回到她的视线里。
“陛下。”
边笙进来,小声禀报,“皇后娘娘请您移驾坤宁殿。”
芸嵘合上折子,神色微动:“他身子如何?”
“仍旧不稳。昨夜又咳。”
坤宁殿内弥漫着药香。吴清岚半靠着锦枕,看见她进门,眼角弯了一下。
“您今日来得早。”
“听说你又病了。”
“老毛病,不碍事。”他笑着掩了掩咳,声音仍清透。
芸嵘坐在榻侧,取过茶盏试了试温度,“凉了。”
“陛下亲手倒的茶,凉也香。”
她抬眼看他一眼,没忍住笑:“嘴还是这样甜。”
“若不甜,怕您更冷。”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兰贵人有喜。”
吴清岚垂下眼,指尖掠过膝上的丝被。
“恭喜陛下。”
芸嵘看着他,没有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