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商四年,雪消雨歇,宫墙上的寒意却未曾退尽。
早朝散后,日光浅浅,照在凤仪殿檐角,金边一圈冷辉。
芸嵘走在回廊下,靴底踏过青砖,水痕渗出波光。她停在廊口,视线略微一顿——曲水方向,一身略显黝色的身影正笨拙行礼。
“……灿贵人叩见陛下。”
朴东赫跪得极规矩,肩背却有点僵。他肤色偏深,在这一片雪后初晴的宫中显得扎眼,却不是艳丽那种,而是带着老实和局促。
芸嵘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平:“起来。”
“谢陛下。”他站起,垂着眼不敢多看,只老老实实杵在那儿。
“朴家教你入宫的?”
“回陛下,是家中与吏部遵旨推选,臣不敢违命。”
“你可知,你兄长在宫中。”
“臣知。”朴东赫咬了咬牙,又抬头认真道,“臣不会争他分毫。”
这一句落地干脆。
芸嵘眸色轻动了一下,忽而露出一点看不清的笑意:“放心,朕也不打算与你谈‘争’。你是他的弟弟,便也是朕的人。”
朴东赫愣了一瞬,随即重重行礼:“臣谨记。”
她抬手示意退下。身后宫人去引,他走得小心,生怕踩错一步。
边笙站在柱影后,看着这一幕,低声道:“陛下对灿贵人似乎颇宽。”
“宽?”芸嵘收回视线,“不过是看在晟嫔的面上。那孩子不是这局里的人。”
“陛下信他?”
“他那副样子,要起心思,反而是笑话。”她淡淡道,“他若肯老实站在晟嫔身边,反倒是好用的。”
和心殿内,气息安宁。
窗下摆着一只保温的汤盅,药香淡。
朴承晟披着外衫,坐在榻上看奏牍抄件,朴东赫守在旁边帮他添茶。
“哥哥——啊不,晟嫔。”
“在宫里别乱叫。”朴承晟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软,“让人听了笑话。”
“是,晟嫔。”朴东赫乖乖改口,又忍不住低声抱怨,“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拦着他们别报臣的名字。”
“能拦得住?”朴承晟笑了一下,将茶盏递给他,“进了宫,好好活着。别替我出头,别替别人说话,别让陛下烦。”
“陛下今天说,臣也是她的人。”朴东赫小声。
朴承晟一愣,眼底闪过一点难掩的暖意,随即压下:“那你更要谨慎。她肯说这句话,是念情。”
“是念你。”
“东赫。”
“臣知道。”他坐近一些,压低声音,“哥,你放心,臣在殿外听风就好。谁说你闲话,臣记着。”
这一刻,两兄弟之间干干净净,只有护与被护。没有一点争宠的味道。
凤仪殿中,楠贵人李衡呈上折子。
“臣代陛下誊录刑部改律条文,请陛下过目。”
芸嵘翻了翻,字迹清劲,毫无浮华。
“你母教得不错。”
“臣惭愧,远不及家母。”
“你到宫里来,不后悔?”
“能侍陛下,臣无悔。”
她“嗯”了一声,将折子放到一侧,并未给过多颜色。
李衡低头退下,目光却在她袖口停了一瞬——那是当年朴承晟初进宫时,她最常穿的颜色。
他指尖收紧,笑意更低。
“没什么。”他在心里说,“总有一日,她看你和看我,是一样的。”
夜风起时,宫门外传来车马声。
内监急步入内,跪下请旨:“陛下,扬州来信,随信献上一人,已安置偏殿。”
芸嵘轻轻翻过信纸。
“扬州瘦马韩温行,善医、善乐。楠贵人举荐。”
“楠贵人举荐?”边笙皱眉。
芸嵘把信折起,语气极淡:“人呢?”
“候在外殿。”
“宣。”
外殿门启,一名白衣少年缓步而入。
他与宫中诸美不同,没有门第架子,也没有书香清贵的端凝,只是一身干净的乖顺气。肤色偏白,眉眼好看得过分,但眼底有做惯低声小伏的影子。
“臣韩温行,参见陛下。”
声音温顺柔和,却不油腻。
“扬州来的?”
“是。”
“你可知李衡让你进宫作甚?”
韩温行抬眼,似乎一愣,很快低下:“臣……只知蒙举荐。余事不敢妄测。”
“会什么?”
“略通医理,能按脉,亦会箫、琴数曲。”
“抬头。”
他依言抬起,眼里是一瞬脱口而出的慌张,然后是极快压住的顺从。
芸嵘看够了,淡淡道:“封韩常在,暂居曲水院。宫规有人教你。记住,进了宫,你是朕的人,不是旁人的礼物。”
“臣谨记圣训。”
他磕头时,指尖紧扣在地砖纹路里——那是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说“你是朕的人”,而不是“谁送来的人”。
楠贵人所居的望月殿内烛光微暗。
李衡听完回报,低声一笑:“她收下了?”
内监躬身:“是,封了韩常在。”
“很好。”李衡慢条斯理地合上手边一册旧卷,“陛下不动手,我替她添几颗子,宫里才热闹。”
“主子是要……”
“不急。”他站起,整了整衣襟,“先让他学会怎么看人。”
曲水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