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温行被带回小院,屋里摆设简单,比不得贵人嫔位,却比他旧日栖身之处已好太多。
小太监替他铺床,被风一吹门,他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韩常在,院里有规矩,有事先问咱们。外头那些,别多看。”
“是,多谢公公。”
门掩上,屋子顷刻安静。
他坐在床沿,摸着细腻的被面,低声自语:“韩温行,你命里就是给人看的。”
说完,竟笑了一声,把那点羞耻死死咽下去。
凤仪殿中,灯影摇曳。
边笙立在一旁,看着那一道旨意:“韩常在入宫一事,是否查一查楠贵人?”
“不必。”芸嵘把笔搁下,“他想试,便由他试。韩温行若只是个会笑的,朕就当多一副景。若有别的——”
“陛下怀疑他有别的?”
“这世上,从没有白送的东西。”
“那晟嫔那边?”
“别动他。”
“是。”
“让灿贵人多守着些。”
边笙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是她给朴承晟的一道安。
夜深,和心殿。
朴东赫从外头回来,身上带着一点夜风。
朴承晟抬眼:“又去哪儿?”
“给陛下请了个安。”
“乱跑什么?”
“臣是来告诉陛下,臣不会跟你抢。”他蹲在床边,把话说得直白,“不然陛下怕是也不放心我。”
朴承晟失笑,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一敲:“胡说八道。她看你,就当我弟弟看。”
朴东赫眨眨眼:“那不是更好?”
“好在,你别学别人那些花招。”
“臣学不会。”
“学不会,就活得久些。”
外面的风吹过殿檐,两兄弟这一席话,干净得连月光都听懂。
几日后,宫中设小宴。
晟嫔抱病不出,由灿贵人奉旨代坐一席。
席间,筠贵人董怀筠抚琴,宋潜舟笑谈军中逸事,楠贵人安静地为女帝研墨,韩常在侍立一角。
芸嵘忽然抬眼,视线从一众人之间掠过,落在李东赫身上。
“灿贵人。”
“臣在。”
“和心殿一切可好?”
“晟嫔身体尚虚,但气色渐好,皇子平安,臣日日在旁伺候。”
“辛苦。”
“臣不敢言辛苦。”
这一问一答,宫中诸人皆在心里记上一笔:和心殿那一房,是女帝亲自护着的。
李衡低头,指尖在衣袖里缓缓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韩温行在侧听着,指尖一滞。原来那位晟嫔,是这样被她护着的。
宴散后,韩温行走在回廊里,被人一把拽住。
是楠贵人。
“怕什么?”李衡笑得很温柔,“你吹得很好。”
“多谢楠贵人抬举。”
“记得你今日看陛下的眼神。”
“臣不敢乱看。”
“要敢。”李衡轻声,“你若不敢,她如何记得你?”
韩温行沉默片刻,低声道:“若惹陛下厌恶呢?”
“那就是你本事不够。”
说完,李衡转身而去,背影沉稳。
留韩温行一人站在月下,心乱如风。
凤仪殿夜色渐深。
芸嵘独自坐在榻侧,手中转着那枚玉笛。
窗外院中,韩温行在小心学着宫礼,远处的曲声是董怀筠在弹,和心殿一角灯火柔和,李东赫正在替朴承晟理被。
她闭上眼。
后宫这一盘,已经有人在暗暗推子。
李衡在算,宋潜舟在看,董怀筠在听,韩温行在学,李东赫在守,朴承晟还在信她。
她忽然生出一点极轻极快的烦躁。
“边笙。”
边笙应声而入:“陛下?”
“你说,朕若什么都不管,他们会不会斗得更快?”
“会。”
“那朕偏要盯着,看他们怎么斗。”
“是。”
“记着,不许牵连和心殿。”
“臣谨记。”
她将那枚玉笛搁回案上,像是放下一颗棋。
月光从窗棂落进来,照在她的指节上,冷白一片。
芸商四年的宫夜,就在这无声的棋局里,悄悄落下新的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