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声:“陛下莫被情困,吴家权重,若以一支远嫁,亦可平衡。”
吴清岚沉默着听这些风声,夜里抱着奏折失眠。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从来不稳。
他是帝后,也是旧宰相之子,是天下口中的“男主中宫”的头一桩,天家礼法与人心的箭都对着他。
那夜,他跪在御书房中间。
“臣请出宫。”
芸嵘抬头,目光如刀。
“理由。”
“臣之存在,招世人议。若和亲可息战,臣愿以宗亲之身出塞,解您之难。”
她静静听他说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薄而冷。
“吴清岚。”
“臣在。”
“你是朕选的皇后。”
“是。”
“谁给你的胆,让你擅自替朕出价?”
吴清岚一愣,心里隐隐发凉:“臣只是——”
“你只是把自己当筹码。”她从御座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声音低沉,“可朕从没打算拿你当筹码。”
她伸手,将他的折子夺下,撕成两截。
“朕选谁,朕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来献身。”
吴清岚膝行向前一步,急道:“可天下舆论——”
“朕不能让天下闭嘴,朕还是朕吗。”
她冷冷吐出这句话,杀气重得让殿内烛火都跳了一下。
“你记着,吴清岚——”她俯身,靠得极近,近到他的呼吸都被她夺走,“你从来不是任何人手中的筹码,你只需要和朕共享荣耀。”
“别人可以走,你不行。”
吴清岚眼眶一热,伏地叩首。
“臣遵旨。”
这夜过后,他知道:她给他的,不只是恩宠,更是承诺。
——
然而,魏执戎不会让这局就此安稳。
北漠和亲迟迟未定,他借机在朝中活动,暗示吴后与旧宰相一脉或有不臣之心,巧言“内外需平”。
芸嵘看在眼里,不发一言,只命边笙查内库、巡宫禁,默默收拢实权。
边笙查得极细,慢慢摸出一条线——有人从内务司挪银,送往京西某处宅院,而那宅院名义上属于一个远房宗室,实则与魏氏有旧。
他呈上折子时,芸嵘正倚着案几,手里把玩着一颗温润青玉。
“陛下,这是魏氏手。”
“确定?”
“蛛丝马迹,不敢断言,但……”
“但他跑不掉。”她放下玉珠,眼中一抹寒光划过,“先不动他。”
“为何?”
“朕要让他再长一点。”芸嵘淡淡道,“长得够高,折起来才好看。”
——
深夜,吴清岚来。
“陛下,魏氏已动。”
“朕知道。”
“那您还——”
“清岚,”她打断他,目光平静,“你信不信朕?”
“臣一生,只信您。”
“那就别拦。”
她走近他,伸手搭在他肩上。这个动作亲密,却带着一点安抚意味。
“清岚,朕要的不只是一个太平的后宫,而是一个记得住教训的天下。”
“魏执戎尚有用,他想借陈旧秩序压朕,朕就借他,把旧秩序连根拔掉。”
吴清岚看着她,心里翻涌,最终伏身在她肩侧,低声:
“您走得这条路,太孤。”
“那你就别走开。”
“臣不走。”
——
长阶上,风越来越硬。
魏执戎的府门越来越热闹,来往车马渐多。有人说他是新贵,有人说他是未来之相。
芸嵘在殿中看着这些流言,嘴角轻轻一勾。
边笙在旁问:“要不要敲一敲?”
“再等等。”她道,“再让他多收几封信,再让那几位老臣多走几趟他的门。”
“等什么?”
“等他以为,自己站稳了。”
烛影映在她眉眼间,寒与笑并存。
殿门外,风卷起长阶上的灯火,一盏一盏,摇成了一线。
那线从殿外,绵延到殿内,从凡人的渴望,连到了帝王的心机。
芸嵘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一点清晰的悲哀——
她本可以只做一个会笑会爱的女子。
可她生来在这宫里,就注定要在风口上行走。
她伸手握住吴清岚的手,握得极紧。
“清岚。”
“臣在。”
“记住,朕若有一日倒下,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
吴清岚猛地抬头,却只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当然,”她又道,“最好朕永远不倒。”
风吹过,衣袂猎猎,她像站在长阶顶端的一簇火,远得让人心颤,却又明亮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