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一块沉在心底十年的巨石,被顾泽川毫不留情地拽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泽川。
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家里……出了点事。”
他避开了顾泽川的视线,目光虚焦在闪烁的游戏屏幕上,仿佛能从那些虚幻的光影中找到一点支撑,
“高三快毕业的时候。”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顾泽川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我爸……在工地出了事故,很严重。”
“住院,手术,后续治疗……家里那点积蓄,一下子就空了。还欠了不少债。”
“我妈身体本来也不好,那之后更差了。我得赚钱。”
沈书终于转回头,看向顾泽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甚至有些自嘲的弧度:“上大学?学费、生活费……那时候对我来说,太奢侈了。连想……都不敢多想。”
“所以。”
沈书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顾泽川心上,“不是不想回来,是没脸回来。也不是不想联系……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他觉得,自己早就和顾泽川,和凌昊,和那些顺利上了大学,拥有光明未来的同学们,活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的窘迫,他的挣扎,他的平凡,都与他们无关,也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唏嘘或同情的谈资。
顾泽川一直没有说话。他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只是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剧烈的风暴在无声地积聚、涌动。
他想起十年前,高考放榜后,他怎么也找不到沈书。打电话关机,去他家,邻居只说搬走了。问顾泽息,顾泽息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他以为沈书是刻意避开他,因为那个愚蠢的误会,因为那份他当时未能说出口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在意。
原来,不是。顾泽川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些事,”
他盯着沈书,目光灼灼,像是要将他看穿:“当年为什么不说?”
沈书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说什么?说了……又能改变什么?”
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靠回椅背,声音轻得像叹息:“都过去了”
但顾泽川知道,过不去。至少,在他这里,过不去。
过去了?怎么会过去?顾泽川的视线死死锁在沈书脸上。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他为什么执着地寻找沈书的消息?为什么在听到他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些沉重往事时,会感到如此窒息般的心悸和……心疼?
他想给他最好的一切,补偿那错失的十年,填补那巨大的落差,让他重新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生活推着踉跄前行。
他想……成为他的依靠,唯一的,绝对的。
这种强烈到近乎蛮横的、混杂着保护欲、占有欲、怜惜和某种更深沉渴望的情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顾泽川所有的理智。
这绝不是朋友之情。
这是……?
顾泽川的呼吸窒了一下。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内心深处轰然炸响,带来瞬间的空白与随之而来的、铺天盖地的了然。
……
他竟然,喜欢着沈书。
不是朦胧的好感,不是青春期的躁动,而是在漫长时光的沉淀与发酵中,早已悄然扎根、深入骨髓,却被他一直误读或强行压抑的爱情。
十年的寻找、等待、谋划,重逢后所有的强势、试探、笨拙的靠近,甚至此刻这灭顶般的心疼与愤怒……都有了唯一合理而炽热的注解。
他看着沈书,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深沉如渊,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有震惊,有更深切的痛楚,还有一股破土而出、再也无法压制的、近乎滚烫的炽烈情感。
他想起高中时自己那些莫名的关注,想起天台递水时指尖轻微的颤抖,
想起毕业那天在人群中长久凝望他背影时胸腔里空落落的钝痛,想起这些年商场沉浮中偶尔闪过的、想要与他分享或并肩的模糊念头……
原来如此。原来早就如此。顾泽川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收紧,指关节绷得发白。
一种全新的、更具掠夺性和保护欲的冲动,在他体内苏醒、奔涌。如果说之前他只想把沈书拉到自己身边,纳入自己的版图,那么现在,他想做的远不止如此。
他想拥有他。完完全全地。沈书还闭着眼,沉浸在他过去了的世界里,对他内心这场翻天覆地的风暴一无所知。
顾泽川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极力克制着想要立刻伸手触碰对方的冲动,将所有的震动与汹涌都死死压回冰封的面容之下。
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是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焰,要将眼前人的身影彻底吞噬、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