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面前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上,仿佛在研究杯中水的折射,又仿佛只是放空。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却让包厢内本就不自然的空气更加凝滞。
当凌昊第三次试图把话题引到当年篮球赛这种安全区域,却因为紧张而颠三倒四时,那哒哒的敲击声停了。
顾泽川抬起了眼。
他没有看沈书,而是直接看向了额头又开始冒汗的凌昊。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却像两道冰锥,瞬间钉住了凌昊所有未出口的废话,
“凌昊。”
凌昊猛地一颤,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立刻挺直了背,声音都变了调:“顾、顾总?”
“叙旧。”
“也叙得差不多了吧。”
“我和沈书,还有些话要单独说。”
凌昊的脸彻底白了,他嘴唇哆嗦着,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顾泽川,又看了看垂着眼睑,沉默不语的沈书,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多余的、甚至惹人厌烦的道具。
“啊……是,是!” 凌昊几乎是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根本没动过的外套和手机,语无伦次:“那……那你们聊,你们慢慢聊,我……我突然想起来公司还有点急事,对,急事!我先走了。沈书,下次,下次再聚。顾总,您……您慢用!”
他边说边往门口退,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仓皇得像逃离什么可怕的现场。
“砰”的一声轻响,包厢厚重的门被凌昊从外面匆忙带上,隔绝了他狼狈逃离的脚步声。
偌大的包厢里,骤然只剩下沈书和顾泽川两人。满桌佳肴,水晶灯璀璨,却弥漫着比刚才更加微妙、更加令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凌昊的离开,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那种无所遁形的、与顾泽川独处的压力,成倍放大。
顾泽川没有立刻说话。他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了些,但目光却像有了实质,沉沉地落在沈书低垂的侧脸上。
那眼神,像是在审视,在等待,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现在,碍事的人走了,该谈谈我们之间的事了。
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咽时细微声。
沈书应该抬头的,或者说点什么。但脖子像生了锈,视线也被钉死在那一小块区域。他能感觉到旁边顾泽川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最终还是顾泽川先动了。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玻璃水壶,壶身与底座轻微磕碰,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得突兀。他倒了一杯水,推到沈书面前,
“喝水。”
沈书终于抬起眼,目光掠过他修长的手指,滑过杯沿,与他视线仓促一碰,又迅速错开:“谢谢。”
上一次和顾泽川这样单独坐在密闭空间里,好像还是在高中图书馆的角落,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旧书和咖啡的味道,安宁而熨帖。
如今,同样的两个人,中间却隔着十年时光。
“菜……好像点多了。”沈书试图找点话题,目光扫过满桌没有动过的佳肴,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顾泽川应了一声,并未看那些菜,视线仍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进来,给包间镀上一层模糊的,流动的光晕。
他想起身说告辞,身体却像陷在柔软的椅垫里,动弹不得。有很多话堵在胸口。
顾泽川忽然抬手,示意了一下他面前的餐具,“沾到酱汁了。”
沈书低头,看见白色餐具一角,果然有一滴暗红色的痕迹,不知何时溅上去的。很小的一点,却格外刺眼。他拿起餐巾,徒劳地擦了擦,那痕迹反而晕开了一些。
“没关系。”他低声说,将餐巾折起,盖住了那块污渍。
泽川看着他的小动作,眸色深了深。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很缓,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最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清晰,打破了那层几乎凝固的尴尬外壳,
“沈书,我们得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