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焕换好青灰色粗布长衫出来时,衣摆堪堪垂到脚踝,料子虽粗糙,却洗得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他拢了拢衣襟,正要开口道谢,便被十三娘笑着拉到桌边。
“来来来,都坐,再不吃就凉了。”十三娘抬手将木凳往桌边挪了挪,又拿起干净的筷子,给身旁的阿乐夹了满满一筷子野菌,眉眼间的慈和藏都藏不住,抬手揉了揉阿乐的头顶,声音软了几分,“娃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这野菌炖得软烂,好嚼。”
阿乐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本就饿得肚子咕咕叫,闻言立刻捧着小碗埋头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圆滚滚的小松鼠,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谢谢娘亲,好吃……”
一句话出口,桌上的气氛倏地静了一瞬。
祝呤霜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十三娘,又看向扒饭的阿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墨子渊执筷的动作也缓了缓,目光沉静地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
十三娘脸上的笑容却依旧自然,伸手替阿乐擦去嘴角沾着的薯泥,嗔怪道:“吃这么急做什么,没人跟你抢。”
裴焕正要动筷,鼻尖却先一步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异香。那气味混在野菌鸡汤的鲜香里,若不仔细分辨,竟险些被盖过去。
他夹菜的动作蓦地一顿,指尖微沉,不动声色地将筷子悬在碗沿上方。方才只顾着留意十三娘的神色,竟没察觉饭菜里被加了东西。
“别吃,这汤里加了东西。”
裴焕的声音未落,余光便瞥见祝呤霜端着汤碗,唇边已挨上碗沿。他心头一紧,根本来不及多想,指尖捻诀,一道极淡的内力无声无息地缠上那只粗瓷碗。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祝呤霜手中的汤碗骤然脱手,滚烫的鸡汤泼洒在地,溅起几点油星,落在青砖上滋滋作响。
祝呤霜惊得后退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望向地上的狼藉,眸中满是错愕:“裴焕?”
裴焕没顾上解释,目光死死盯住十三娘,沉声道:“汤里有凝神香,你究竟想做什么?”
凝神香,一种能悄无声息扰人心神的草药,寻常人喝了不过昏沉嗜睡,可若是内力深厚之人,反倒会触发气血翻涌。
十三娘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被撕碎,她猛地甩开阿乐的手,眼底翻涌着狠戾,却又在瞥见儿子含泪的脸庞时,闪过一丝痛楚。她咬了咬牙,厉声喝道:“是你们自己要多管闲事!怪不得我!”
十三娘眼见行踪败露,再无半分村妇的憨厚模样。她袖中寒光一闪,数枚银针破空射向裴焕面门,趁裴焕侧身躲避的间隙,指尖飞快掐了个诀。
霎时间,屋中腾起一阵浓白的烟雾,带着刺鼻的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是迷烟!”祝呤霜低喝一声,连忙屏住呼吸,挥袖驱散眼前的白雾。
烟雾弥漫间,只听“砰”的一声,后窗被撞开,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窜了出去,正是十三娘。她足尖在院墙上一点,身形便已掠出数丈,只留下一句冷冽的话音,在烟雾中飘散:“多管闲事,自寻死路!”
裴焕一掌拍散身前的迷烟,正要追出去,却被地上湿滑的鸡汤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望向窗外空荡荡的院墙,眸色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一旁的墨子渊早已护着阿乐退到门边,闻言颔首,反手抽出腰间的软剑。阿乐却哭着拽住他的衣袖,哽咽道:“别伤我娘亲……求求你们,别伤她……”
烟雾翻涌间,十三娘的身影已掠至窗边,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她望着被墨子渊护在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阿乐,眼底的狠戾骤然碎成一片柔软,声音也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哽咽的颤抖:“乖……阿乐。”
这一声唤,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冷硬,只剩下母亲的疼惜。她抬手,似是想替儿子拭去眼泪,指尖却在触及空气的刹那僵住。
十三娘咬了咬下唇,狠下心偏过头,足尖在窗棂上一点,纵身跃入茫茫山林,只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阿乐哭得更凶了,挣脱墨子渊的手就要追出去,口中哭喊着:“娘亲!娘亲你别走!”
“她定是去了祭坛,倘若抓不到她那麻烦就大了!”裴焕剑眉紧蹙,话音未落,已提气掠至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外密不透风的林莽。方才十三娘遁走的方向,正是后山祭坛所在,想来是要借着祭坛的隐秘,做最后一搏。
祝呤霜紧随其后,伸手抹去唇角沾染的烟霞,沉声道:“祭坛处怕是早有布置,她既敢引我们去,必然留有后手。”
墨子渊揽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乐追出来,指尖按住阿乐颤抖的肩头,温声道:“阿乐莫怕,你娘亲或许有苦衷。你可知她去祭坛是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