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得低,青黑色的瘴林像头蛰伏的巨兽,蹲在远山尽头吐着白雾。马车轱辘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车帘被风卷得猎猎响,漏进几缕带着腥气的凉。
车厢里燃着驱瘴的艾香,烟气混着药味漫开。
暮色沉得愈发快了,山风裹着林间湿冷的草木气扑在车壁上,沙沙的声响裹着枯枝断裂的轻响,倒比瘴气未临前更添几分寂静。
裴焕将车窗半掩,滤去那些迎面扑来的碎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车厢窄,委屈你了。”他余光瞥见祝呤霜拢着衣袖,鬓边的碎发被风拂得微乱,衬得那双素来明艳的眼,此刻竟也染了几分倦意。
祝呤霜却弯了弯唇角,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腕间银铃轻轻一晃,脆响压过了外头的风声:“这不是还没到吗?”她偏头看向角落里的少年,见他依旧阖着眼,脸色白得像蒙了层薄霜,便又补了句,“真要犯困,也得等寻到落脚的地方再说,免得夜里赶路,踩空了山道。”
少年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应声。
马车又颠了半个时辰,林深处果然透出一星破败的檐角。那庙小得可怜,墙皮早被风雨剥蚀得斑驳,门楣上的字迹糊成一团,辨不出原本供的是哪路神明。
裴焕先跳下车,劈手折断两根挡路的枯枝,才掀帘道:“将就歇一夜,明早再走。”
祝呤霜弯腰跨下车,银铃撞出一串轻响,她抬手拂去肩头沾的草屑,目光扫过庙门时目光扫过庙门时微微一顿:“倒也干净,没什么野物盘踞的痕迹。”
三人进了庙,裴焕寻了些干燥的枯枝来生火,噼啪的火星溅起,映得四壁忽明忽暗。祝呤霜捡了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坐下,从行囊里摸出三块干粮,递了一块给裴焕,另一块则伸向墨子渊:“垫垫肚子?”
他摇了摇头,背过身靠在冰冷的墙根,将脸埋进臂弯。
“不吃算了。”裴焕收回手里的干粮。
“赶紧吃完,然后歇一晚,免得明日没精神。”裴焕一边咬着干粮,一边含糊地开口,目光落在祝呤霜身上。
祝呤霜嚼着饼,漫不经心地应了声,随手将剩下的饼屑丢进火里,火星“噼啪”一响,腾起一缕青烟。她摸出腰间的水囊晃了晃,仰头灌了两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压下了喉间的干涩。“这破庙看着不起眼,倒也挡风。”她瞥了眼漏风的窗棂,银铃在腕间轻轻晃着,“就是不知道夜里会不会有什么东西闯进来。”
裴焕吃完最后一口干粮,抬手抹去嘴角碎屑,指尖凝起一缕淡蓝色灵力,凌空一引,便见那灵力如薄冰融水般坠落在地,顺着他心念勾勒的轨迹,缓缓凝成一道清透的纹路。
他指尖轻弹,淡蓝色灵力注入阵眼,地面霎时浮起一层微凉的光晕,“夜里你睡阵中,能隔绝邪祟,也护心神不被惊扰。”
“那你们呢?”祝呤霜指尖点了点地上泛着淡蓝光晕的法阵,银铃轻响,眸子里晃着火光。
裴焕将朱砂笔揣回怀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沉声道:“不用担心我们。”
他抬眼,目光落在墙角缩成一团的人影上,抬脚轻轻踢了踢墨子渊的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赶紧休息。”
墨子渊的声音闷在臂弯里,低低的一声。
“知道了”
裴焕没再看他,转身回到火堆旁,将佩剑横放在膝头,指尖时不时拂过剑鞘上的纹路,目光警惕地盯着破庙的门。
祝呤霜睡不着,翻来覆去,她用手支起身,问道。
“裴焕,我很好奇一个问题。”
裴焕抬眼,看着她,剑鞘上的微光在他眼底晃了晃:“你问吧。”
“你家是哪里的。”
“四海为家。”裴焕重复了一遍,声音淡得像夜风里的雾。他指尖在剑鞘云纹上轻轻一顿,那点动作极轻,快得像错觉。
祝呤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重新躺下,盯着法阵顶上浮游的淡蓝光点出神。银铃垂在腕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撞出细碎的声响。
祝呤霜的目光转了个弯,落在墙角的墨子渊身上,语气轻快了些:“那……墨公子你呢?你家是哪的呀?”
火堆的噼啪声骤然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