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躬身行礼,缓缓退离凌霄宝殿。
甫一出殿门,罡风便卷着云海扑面而来,裴焕喉头一阵翻涌,猛地捂住胸口,险些栽倒。墨子渊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衣料,眉头蹙得更紧:“逞什么强,方才在殿内就该调息片刻。”
裴焕摆了摆手,缓了缓气息,哑声道:“无妨,别让人看了笑话。”
两人踩着云海缓步而行,一路无话。行至南天门外,墨子渊祭出一道灵光,化作一叶扁舟,载着二人破开云层。舟上清风猎猎,吹起裴焕鬓边的发丝,露出他苍白却依旧清隽的侧脸。
“神帝既已疑心幽冥,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墨子渊望着下方翻腾的云浪,忽然开口,“你且安心养伤,后续之事,我先去查探一番。”
裴焕闭着眼,闻言微微颔首,唇角溢出一丝极轻的叹息。
“大大小小的事情这么多,瘴气之事才查了两天,你一人去我怎么放心。”
裴焕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几分倦色,却依旧透着不容置喙的固执。他靠着云舟边缘,指尖抵着胸口,压下那阵翻涌的腥甜,哑声道:“幽冥鬼火的踪迹,我比你熟。待我调息三日,便同你一道再探瘴林。”
墨子渊闻言:“行吧。”
隔日,铅灰色的天压着元府的飞檐,素白的孝幔从朱红的门楣垂到石阶,风一吹,便簌簌地抖,像极了府里下人噙着的泪。灵堂设在正厅,元玥的灵柩停在中央,灵前的白烛淌着蜡泪,昏黄的光映着元老爷佝偻的背影——他脊背绷得死紧,手里的香燃了半截,落了满襟的灰烬,却始终没回头看那扇被推开的门。
祝呤霜一身素衣,未簪钗环,连裙摆上都没绣半分纹样,只腕间系着一根极细的白绫,是昨夜连夜赶制的。她没带仆从,孤身立在门槛外,青石砖上的霜气透过鞋底漫上来,凉得刺骨。府里的管事瞧见她,脸色霎时变了,想拦,又不敢,只讷讷地唤了声“祝姑娘”,声音细得像蚊蚋。
元老爷终于转过身,他眼底布满血丝,目光落在祝呤霜身上时,淬着冰似的冷:“祝呤霜?你来做什么?赶紧给我滚!”
祝呤霜膝头一软,几乎要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声音发着颤,尾音被哽咽咬得支离破碎:“元老爷,求求您,让我看看她……就一眼。”
她垂着头,鬓边的碎发被风拂得散乱,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素衣的衣角沾了石阶上的霜露,湿了一片。
元老爷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的冰寒似是裂开一道细缝,却又很快被怒意填满。他猛地将手中的香掷在香炉里,火星溅起又湮灭,沉声道:“看什么?看她如今躺在棺材里,你很得意是吧?”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嘶吼,“若不是你,我的女儿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灵堂外的风更急了,孝幔被吹得猎猎作响,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满室的悲戚都跟着晃了晃。
元老爷猛地扬手,指尖几乎擦过祝呤霜的脸颊,那力道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
“滚!”
一声怒吼震得烛火险些熄灭,管事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拽住祝呤霜的胳膊。她踉跄着被拖出元府大门,掌心攥着的那支白菊不知何时被揉碎,残瓣簌簌落在石阶上,混着霜露,狼狈得不堪入目。朱红的大门“哐当”一声紧闭,将灵堂的哀戚与她彻底隔绝在外。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刺得她眼眶发酸,却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她拖着虚浮的步子,一步一挪地踱回祝府,浑身力气像是被尽数抽干,连站立都有些勉强。
小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里满是焦灼:“小姐……”
她却置若罔闻,眸底静得像一潭沉寂千年的死水,不起半点波澜,唇瓣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什么话也不肯说。
她径自走到园子里,漫天飞雪无声落满肩头,染白了如瀑青丝,纤长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雪沫,微微颤动。她凝望着那株傲然挺立的红梅,艳红的花瓣在皑皑白雪间灼灼绽放,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过冰凉的花瓣,旋即又无力地垂落。
她踉跄着转过身,却见白衍不知何时立在亭下。他慵懒地斜倚着朱红柱础,双手随意地环在腰间,一袭素白长衫被风掀起细碎的褶皱,银白发丝如月华垂落,随风轻扬,好一副芝兰玉树的少年风姿。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哑意。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今日是她的葬礼。”
“我知道。”她垂眸,声音轻得像一片雪。
“过来。”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