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逆着光明,把她从那片潮湿和阴暗的地方带了出来。
祝呤霜是被光刺醒的。眼皮外的亮意太过灼烈,逼得她下意识蹙紧眉头,睫毛颤了颤,才缓缓掀开一条缝。入目是一片晃眼的金,混着草木的淡香,驱散了鼻尖萦绕许久的霉味与血腥气。
“醒了?”
祝呤霜感觉到头痛无比,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扎着太阳穴,她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指尖按在突突直跳的额角,哑着嗓子问:“我睡了多久?”
“足足三天三夜。上次你气急攻心昏过去,阖府上下都乱了手脚。你爹更是,一边要应付外头的繁杂事务,一边还得时时抽空来看你。”
祝呤霜闻言,指尖猛地一颤,撑在身侧的手险些失了力道。她怔怔地望着那人,眉头蹙得更紧,喉间涌上一阵涩意:“三天三夜……”
原来自己竟昏睡了这般久,难怪头痛得像是要裂开。她想起父亲鬓边的白发,想起府中下人忙碌的身影,心口顿时沉甸甸的,低声喃喃:“竟让他们这般操心……”
“那……元玥呢?”她小心翼翼地问,指尖攥着锦被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
裴焕喉结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沉默片刻,声音低哑得近乎艰涩:“你忘了吗?她……”
话音未落,便见祝呤霜的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那双方才还带着微光的眸子,骤然黯淡下去。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死死咬着下唇,却还是止不住那股汹涌的酸涩,泪珠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连带着肩头都开始微微发颤,话不成句:“都怪我……”
裴焕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滚落的泪珠,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他的声音放得极低,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大夫说了,你现在千万不能动气。”
祝呤霜却像是没听见,眼泪掉得更凶,一双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
见她哭得身子都在发颤,裴焕心头一紧,索性将她揽入怀中。他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动作带着笨拙的安抚,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裹着几分疼惜:“无霜,你听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喉间泛起涩意,语气愈发温柔:“倘若你再出事,元玥在天上看到了,该有多难过啊。”
“可是……”祝呤霜的声音碎在哽咽里,她攥着裴焕衣襟的手愈发用力,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的纹路中。
裴焕抬手按住她的后颈,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硬生生打断了她翻涌的自责。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字字清晰地落进她耳中:“你爹爹还在房外等候。”
祝呤霜的哭声倏地顿住,脊背微微一僵,埋在他肩头的脑袋缓缓抬起,眼眶通红得吓人,眼底还凝着未滚落的泪。
裴焕见她哭声渐止,肩头的颤抖也慢慢平复,这才轻轻松开手,起身朝门外走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冷风裹挟着几分草木清气钻了进来。门外的祝老爷闻声立刻上前一步,素来沉稳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焦急,他抻着脖子往屋里望,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裴公子,霜儿醒了吗?”
“嗯。”
裴焕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温度,“刚醒不久,哭过一场,眼下总算安静些了。”
他话音刚落,祝老爷便再也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里,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身影上,眼底瞬间漫上一层红意。
祝老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俯身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怕她再凭空消失。他鬓边的白发蹭过她的脸颊,带着熟悉的皂角香,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霜儿……我的霜儿……你可算醒了……”
祝呤霜鼻尖一酸,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她抬手环住父亲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闷闷地应了一声:“爹……”
裴焕立在门边,看着父女相拥的模样,眸光微动,随即低声嘱咐:“她身子还虚,别让她多说话,汤药记得按时喂。”
话音落,他便轻轻带上门扉,转身缓步离去,将一室的温情与酸涩,都留在了那扇木门之后。
裴焕回到城中的客栈,刚推开客房的门,便见榻上的人已然坐起身。
“呵,酒鬼醒了?”
裴焕扯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下,抬手倒了杯凉茶,动作慢条斯理。
“你去干嘛了?”
墨子渊反问道,指尖又捻住了那珠手串,转得滴溜溜响。
“我去看了看无霜。”裴焕将凉茶一饮而尽,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她醒了?”墨子渊的手顿了顿,眉峰微挑。
“嗯。”裴焕淡淡应了一声,眼帘垂落,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裴焕说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下喉的瞬间,他忽然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胸口,指缝间竟渗出点点猩红。下一瞬,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素色的衣襟,也溅湿了冰冷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