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怔忪着,满心困惑未解。
白衍却指尖微动,袖袍轻扬,周遭的风雪骤然静止,下一瞬,天地光景已然换了模样。
入目便是元老爷仍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长跪不起,脊背佝偻得像一株被寒霜压垮的枯木。祝府上下皆是缟素,素白的丧服在朔风里簌簌作响,衬得满园红梅都失了几分艳色。
祝呤霜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白衍,眼底翻涌着惊惶与茫然。
“放心。”白衍淡淡开口,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灵力,“我布了障眼法,此间众人,除我之外,无人能见你分毫。”
她脚步发沉,一步一步挪至灵前。昔日笑靥粲然的好友静静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刹那间,过往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疾旋——檐下共饮的青梅酒、花前同赋的断肠句、雪夜□□的红泥炉……那些鲜活的片段纷至沓来,又骤然碎裂。
她望着棺椁里的人,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的哽塞,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的水渍。
她哭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单薄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白衍就站在不远处,银白的发丝被风拂动,眸光沉得像浸了雪的寒潭,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灵前的烛火都燃尽了半支,她才缓缓俯下身,最后一次握住了棺中故人冰凉的手,指尖的温度只堪堪停留一瞬,便又轻轻松开。
“不待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再待下去,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白衍应声,语调淡得听不出情绪:“嗯。”
白衍指尖微动,障眼法的微光倏然敛去。他没有多言,只是侧身让出一步,银白的发丝在朔风里轻轻晃动。
祝呤霜最后回望了一眼灵堂的方向,素白的孝幔在风里翻飞,像极了故人昔年飞扬的裙角。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压下喉间的哽咽,抬脚跟上白衍的脚步。
风雪更急了,卷着两人的衣袂,一步步走出这满是缟素的祝府。身后的哀乐声渐渐淡去,最后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
“不早了,”祝呤霜的声音依旧沙哑,她拢了拢被风雪打湿的衣襟,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到的冰凉,“我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她没有回头,只留给白衍一个单薄的背影,脚步虚浮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后的风雪卷着灵堂的余韵,渐渐漫过了她的足迹。
白衍望着她的背影,银白的发丝被风掀动,薄唇微抿,终是没有再开口,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了呼啸的寒风里。
三日后,晨光微熹,裴焕与墨子渊并肩而至祝府,此番是为瘴林之行来辞行。
二人刚道明来意,便见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出——竟是祝呤霜。
祝老爷脸色骤变,厉声拦下:“不行!瘴林凶险万分,毒虫瘴气密布,我绝不能让你成为第二个元玥!”
裴焕与墨子渊对视一眼,眸中皆是惊愕。前者眉头紧锁,似有话要说,却又碍于祝老爷的怒气,终究是抿紧了唇;后者则捻着指尖的佛珠,眸光沉沉地落在祝呤霜身上,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祝呤霜抬眸,眼底虽仍存着哀恸,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望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字字清晰:“爹,女儿岂会不知那地方九死一生?可自元玥走后我才彻悟,唯有握得住自己的本事,才能护住真正想护的人。”
祝老爷嘴唇翕动,还想再劝些什么,喉间的话却堵在舌尖,沉甸甸的,全是放不下的牵挂。
“爹!”祝呤霜忽然抬眸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眸子里翻涌着的,是失去挚友后淬炼出的决绝。
祝老爷望着她眼底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他怔怔地看了女儿半晌,终是无力地摆摆手,苍老的声音里藏着几分喟叹,几分释然:“罢了,终是长大了。
祝老爷沉默片刻,缓步走到墨子渊与裴焕面前。他鬓边的白发沾着未化的雪粒,脊背微微佝偻,不复往日的威严。
他对着二人深深作揖,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字字恳切:“劳烦两位公子,请务必照顾好小女。”
裴焕连忙扶住他的手臂,沉声道:“老爷放心,此行有我二人在,定护无霜周全。”